[藕饼]贵人

在李靖还是国企小职员的时候,周围同事说他与隔壁部门的小殷很般配。殷小姐貌美,伶俐,又不那么高岭之花,逢人一笑,亲切可爱。李靖心里也偷偷喜欢她。他知道喜欢她的男人有太多,故而一直在喜欢前头加上暗暗。多年后他知晓:夫人那时平易近人只对自己。但当时他不知道。

与李靖相识多年,但半生半熟的人们说:李靖在那时遇到命中贵人。殷小姐哪里都很好,相貌好,家世好,能力也出众,又难能可贵地投身于相夫教子。一个女人,年轻时古灵精怪,出嫁后温婉贤淑,成功男人的背后该有这样的女人。有殷小姐,才有现在的李靖,才有现在的李小公子。

只有半生半熟的人才能这样说。再生一点,不晓得前尘往事,再熟一点,就知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殷小姐与李先生互为贵人,在成功男女之前,他们只是两情相悦,悦到要生孩子。

 

李公子幼时在海边游玩,意外溺水,被当地一位水性好的青年救起来。青年名叫敖丙,沉默寡言,很怕生人。夫妇二人感激不尽,吓得青年连连后退。是时李公子转醒,夫妇又忙去看望,青年得空逃跑。

这件事夫妇后来时常提起,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但李公子并无多大的想法。他想:救我,那当然是个好人,我当然很感激。但事情过去太久了,我甚至没见他一面,太遥远了。况且我真的溺水过吗?其实小时候的事,我根本不太记得……

 

敖丙也根本不记得。

他以前有点自闭,喜欢靠在窗台看一天的海,那时的事现在也记不清。父母不是亲生,他被捡到时裹在襁褓里,棉布外层镶了湿沙与水珠,浪花偶尔拍上他的脸。他像被潮水运上岸的海的孩子。

小镇邻海,不是旅游胜地,平日僻静封闭。他迟上了几年学,认真读书,后来考大学,去了全国最好的一所,是镇民的骄傲。在大学,他遇到了哪吒,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公子。

敖丙以为贵人是好词,后来发现未必。从前他看海的时候在心里和鱼说话,他知道鱼在那里,鱼听得到。和人说话时,他就有些心不在焉。人不够真诚,他不知道,以为是自己不会说话。面对哪吒,他也不会说话。但哪吒又与旁人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也不明白。

 

十五岁的某个夜晚,敖丙梦见自己在海里游荡,有时是鱼,有时变为蛇、鹿或马。他最终破水而出,成为一条白龙,水面之上是一轮月,将他的鳞片刷洗出银光。许多许多的与他身形相像的龙飞来,其中最具威严的说道:你是我龙族的孩子,只是被贬下凡间。

敖丙不明所以:我在神话中读到龙,是无所不能的神兽。原来龙也有规矩,也要受贬?

龙王:龙族本非神兽,是妖中王者。我们登上天庭,于是成为神兽。

敖丙继续问:既然登上天庭,我又是如何受贬?

龙王:你私放重犯。

敖丙想了想:那我上辈子确实做得不对。重犯,又是如何的罪大恶极?

龙王:他是天生煞星。我们龙族捉拿他,立下功劳,才得以登天。

敖丙便一愣,有些难过道:天生煞星啊……那也怪可怜。原本,出生便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但死也不能如意地死,出生便被决定了死,实在有些不公了。

龙王一笑:你便私放了他。

敖丙:我竟这样是非不分吗?

龙王:哈哈,你是这样是非不分……你受到刑罚,被打入轮回,落在凡间。

敖丙 :那重犯又如何?他继续作乱了吗?

龙王:重犯大彻大悟,于是散尽修为,自毁肉身,落入轮回。

敖丙:那他本性不坏,不应该算重罪。

龙王:如今都是陈年往事了,恩怨尽断。你已再世为人,我们的血肉缘分本也到头,此次托梦,只望你这一世能平安喜乐,顺遂自由。

龙是这样温柔又讲理的神兽。敖丙抬起头,认真地望向这条巨龙,顿时觉得他既亲切又可爱。他说:我现在很好……老师说我很聪明,肯用功。父亲母亲也待我很好。你们在天上也要好好的。

群龙的身影却已经渐渐远去。月被云遮蔽,他低头一看,发觉自己又变回人身。巨龙甩尾,长笑三声,悠长道:已经不在天上。我们生活在海里,是妖中王者……

他便醒来。

 

李哪吒是男大十八变的典范。小时候丑得可恶,长大后俊得使人无法生恨。样貌可以改变,坏性子难改,在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认为李家夫妇教子无方,或者无能为力。其实教育是春风化雨,本也不可能立竿见影。要揪住叛逆期的孩子一通说教,殷夫人与李先生都做不到。

遇见敖丙前,哪吒仍然是知名纨绔。遇见敖丙后,哪吒修身养性。敖丙何德何能,其实只是对哪吒免疫。以前哪吒得罪人,于是人人喊打。敖丙也被他得罪,被得罪得多了,直接抡起拳头。一个手腕比姑娘细的美青年,与体育特招的李哪吒斗到鼻青脸肿,震动楼层,于是濒临处分,在教务处门口泪眼汪汪,害怕无法毕业。

他说:都怨你!万一被退学……

过一会儿,又吸一下鼻子,低声下气地戳一戳哪吒的后背:对不起啊……这个不能都怨你,我也不应该打你。但是你也不应该乱动我东西……

 

哪吒原本在气头上,扭头看见一双湿漉发红的眼,他很久没听过有人对他道歉,极为受用,顿时感到如沐春风,恩仇泯灭。原本这是个凶狠的可恶的歇斯底里的乡巴佬,表里不一,突然暴起,打架如野兽,大有不要命的架势。现在再去看,敖丙的脸便丝毫不可恶。额头的淤伤是美的,嘴角的创可贴是可爱的,通红的眼眶不像凶兽,像白兔。他板着脸不情愿地点头,心中危墙已是土崩瓦解。拳打棉花,从来都是硬的怕软的。

 

敖丙最终没有被处分。兔子急了也咬人,只能算哪吒欺人太甚。哪吒父母被通知到,摁着哪吒来道歉。夫妇一见敖丙,顿感亲切,立刻忆起来了:是当年那位怕生的小青年!样貌变化不算大,五官长开了,十分俊俏。

殷夫人热情地握住敖丙的手:你就是当年那个……

李先生激动地摁着敖丙的肩:我们这些年来……

敖丙吓得愣在原地,不敢动弹。哪吒也看不下去,把一父一母扯开,怒气冲冲地说教:做什么做什么,把人家吓坏了!道歉!

 

敖丙在哪吒心中的地位,从神经质乡巴佬一跃而起,先是成为灵魂挚友,而后成为命里贵人。或者说在乡巴佬之前,敖丙便已是他的命里贵人。即便敖丙不记得,他也记忆模糊,但缘分是这样妙趣横生,将一层薄布撕扯开,能飞出团团棉絮。敖丙也像触不到底的层层棉絮,总是细细柔柔,又很飘忽。

对着挚友,哪吒盯着他看。百般的顺眼,百般的可爱,可以夸出很多句话。他的嘴有时毒辣,有时极笨,从来不知道如何说好话,也并不对敖丙说好话。但他心里觉得,这是个极好的人:会冒危险救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是其一;会用拳头打趴他,再向他道歉,是其二。这只手腕,比姑娘都要细一圈,却很有力,打架时狠狠地攥住,会勒出深深的红痕。这只手,假如我握住这只手……他鬼迷心窍地握一握,掐一掐,牵一牵,十指严丝合缝。

敖丙叼着棒棒糖,冲他歪头,表示疑问。

哪吒有如触电,如梦初醒,飞快地松开。

 

贵人,友人,那可以是爱人吗?那日对上的凶意未散的红眼眶,原来可以解释成怦然心动或一见钟情吗?那是多早以前,还能是更早以前吗?他曾经救他一命,可能在海水里,在不知道哪里,他们还有一个初遇。他默默地想,沉沉地想,把这些个问题嚼烂在嘴里,小心翼翼地咽进腹内。

 

当晚,他梦见自己置身于一片星河,失去躯体,只是一团混沌的光球。像是在黑暗温暖的子宫,他感到无比安逸。一条伤痕累累的小白龙跌落下来,拼了命地叼起他,把他向外拽……拽出来,突然世界一转,又是铺天盖地的海水,他直挺挺地下坠,手却被大力握住。

敖丙都不记得了。

哪吒知道,他打捞起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一条命——一条命之外的。命是哪吒的命,魔丸是苍生的魔丸。龙不是神兽,只是一种极具智慧的大妖,故而不惧天命。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

敖丙小声说:我与你说一件秘密……其实我上辈子是条龙,因为做错了事,这辈子要做人。

 

哪吒笑得说不出话。良久,努力憋住,又顺着他的话问:那你做错什么了?

 

你又在取笑我……我是认真的,你不信也不要笑。

其实我觉得自己应该做了一件很对的事。

所以现在在这里,也是很对的结果。

end.

看完电影当晚的胡言乱语。人老忘性大,竟然一直到今天整理文档才发现写过东西……

我是真滴在屏幕前流眼泪了

[明日方舟][银博]七杀

你用怎样的眼神看你的情人?热烈且悲悯。

在维多利亚考察的那段时间,我与许多菲林打交道。菲林是古老而智慧的种族,他们有细尾尖耳,与生俱来的傲气。

在伦蒂尼姆,我有幸结识当地一位富商,他与他的情人手挽着手,向我点头致意。他有一位温婉贤惠的娇妻,还有一位美貌风趣的情人,大家都默认这件事。避与偷,或许这也是别样的维多利亚风情。偷来的情好在哪里?富商说:真真假假,不必在意。我的生命中需要两个女人,一个通俗易懂,一个高不可攀。有些人是同你生活的,有些人是同你交谈的。

当我返回罗德岛,偶尔也想起这件事,仍然感到不可思议。

 

感染矿石病前,我已有所预备,并不因此灰心丧气。感染之后,和原先的生活差不太多,或许因为罗德岛的医疗技术越发先进。细细碎碎的矿石颗粒开始在我的锁骨下方生长,穿透薄薄一层肌肤,并不明显,只是摸上去略感粗糙,夜里时时发痒:像种在身体里的抽根发芽的植物。

我从医疗设施出来,时常同银灰碰面。他会这样碰巧地同我擦肩而过,闪身进门。我拿不准他是刻意抑或无意,每每去窥探他的神情,只望见一成不变的沉默的脸。

一个月前,恩希亚病情加重,昏倒在走廊。检查结果不容乐观,先是让她静养,后来又把她送进病房,将各种药物打入血管,目的也只为暂缓病痛。当时她的姐姐在场。后来又通知了远在他国的兄长,银灰马不停蹄地来了。

到了这时,对生的渴求,对死的恐惧,这才一并激发出来。崖心本人的想法不得而知,但其他所有人都是怕的——怕,禁不住地怕,怕她……也怕自己。崖心——崖心也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喜欢攀岩与恶作剧。她如何不怕?生命原来这样脆弱无常。

每个月,我们都会送走病房里的几位干员。死前要认真谨慎地将病人隔离,就那样,隔着冰冷厚重的玻璃墙,眼看活人化为石,化为灰,离开时毫无痕迹。或早或迟的事,这座玻璃墓地也是我们路途的终点,众生平等,缓不得也急不得。

 

我与恩希亚谈起病情,她抿着嘴,露出一点虚浮灿烂的笑意,把眼睛瞪得极大,眸里闪着湿漉的光——好像瞪得越大,就越不容易落泪。她同我谈起故乡的云,当她攀上山峰顶端,总要将手高举,近得可以摸到云,触到天。这时她感到全身焕然一新,仿佛充盈一股通天之力。她能翻越不可能的山巅,也一定能够克服艰险难关——姐姐的,哥哥的,自己的。

在谢拉格,人们相信善恶因果与轮回转世。他们以最质朴的态度对待大自然的草木禽兽,并且相信万事万物都在流转轮回。崖心自小浸染于经文祷词,也相信山神庇佑雪域长久安稳。当她望向脚下的茫茫风雪,目光中仍然安稳平静,那些外人看来的艰险气候,于她是无比亲切,像母亲柔软冰凉的手。

她垂下目光,同我娓娓道来:五色经幡中,蓝色是天,白色是云,红色是火,绿色是水,黄色是大地……是博爱。每到祭典,一家人会前去祭拜,铺天盖地都是这样的经幡,好像经幡就是他们的整片世界。圣女大人在上,传达喀兰神明的旨意,为他们洒下洗礼的水滴。雪水打湿了额发与手心,衣物都熏饱香火气,他们于是洗刷去一整年的尘泥。一个遥远的幻境。冷白灯光下,她的眼里有罕见虔诚的笑意。

 

发病时,我总会突然睡去。有时是小憩,有时睡过了两三天,堆积的事务闹得罗德岛鸡犬不宁。医疗组说:您看上去不疯不病,睡得那样香甜。有时候都要怀疑,您是否只是太想睡,太能睡。由此,我很能想象我的结局:突如其来的睡意,大睡一场,并且一觉不醒。

那天醒时,我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着,外头下着小雨,空气湿润压抑。一份莫名的重量使我不大自在:我的身上披了厚重的深黑外套,银灰的外套。

那位谢拉格军阀,就那样安分地坐在边上,眼神向我一转,道:你醒了。

 

我们私下交流不多,最近多一些,时常谈起恩希亚,谈她的病情。

谢拉格是闭塞的农业小国。我能闻到那股极好辨认的、熟悉的、老旧的气味,是自小熏染而上的。作为董事长,他是激进的;作为兄长,他又是这样的传统保守。这件事有些好笑,但我无论如何不能发笑。恩希欧迪斯远渡重洋,受了维多利亚的熏陶,言行举止是新式的那一套。可是人的出身,竟是改变不了,究竟改变不了。

那个不可思议的阴雨天,他稍稍停顿了一阵,突然转变话题,问起我的病。原先我以为他不留意也不知道,既然知道,便也如实说。我说:矿石长在锁骨上,浅浅的斑状的凸起。除开嗜睡,并无其他症状。原本我也昏天黑地,总是嗜睡……所以一切如常。就在这里,你可以摸摸看。它们看上去还有些可爱。

说着玩的事,也想不到他犹豫一阵,真的摸了上去。

 

是什么感觉呢?

他极轻、极缓地抚着,又极轻、极缓地喃着。隔着手套的指尖,凉丝丝地划在锁骨上。

矿石病,那是什么感觉呢?

 

我定住了。

忍不住地格格地笑。

我很努力地措辞一番,如实答复——痒!

 

于是他也笑。

 

我梳理起恩希欧迪斯的生命轨迹:似乎总是晦暗无光。他在外声名显赫,叫做铁腕军阀,姑且算是赞称;还有一词,叫老奸巨猾,这是商界的说法——一褒一贬,放在一起看,总归不是多好的形容。一个背负起满山风雪的男人,如今隐隐的释怀的笑,也不过是闪光的泡影,转瞬即逝在阴雨连绵的空响里。

我说:病也好,不病也好。每个人都有生活,每个人的生活也都不那么好过。过一阵天就放晴,你最好多去陪陪恩希亚,你是她唯一的兄长。她之前同我提起过,说是很想晒太阳。

 

又过去半年的光景,谢拉格办起一场无棺的葬礼。那之后,圣女宣布下任。她将自己囚禁在圣山顶上,闭门不出,就此隐世。当时病情忽缓忽急,大半时日,我昏昏地倒在躺椅,浑身骨头都疼痛作响。当天也是下小雨,过一阵就放晴,透过窗能看见一道孱弱虹彩,似乎很努力地攀上天际。

我罕见地感伤了一阵:世间好物这样多,这样美,偏偏总很无常。是无常教它们美丽。

这个月里,又走了几位熟悉的朋友,也来了许多新的成员。有一句俗语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从最微小的细胞而始,到一个完整的人,到许多的人,群体、组织、社会、历史……漫漫长河,大浪淘沙,生命的延续从来都是吐故纳新。为什么是这样?我逐渐有了自己的解:想要跨越时间,久久地留下,就注定要承受太多东西。人究竟只是人而已,肉身凡躯,是有极限的。深深的倦怠裹挟而来,我变得不爱动弹,越发嗜睡。有时候一连睡过一周,他们变得愈发心惊胆战。我却无法共情。我只是疲惫。

 

那样一个夜里,银灰来访,重重地叩我的门。昏沉的睡眠中,我破天荒地被吵醒。

他身上有雨雪的气息,湿漉的、清新的,又是无比苍凉的。我望向恩希欧迪斯,忽然觉得他可亲可敬起来,现在他是留下来的人了,我们都一样。从今夜起,我重新接纳他,也重新审视自己。

人活下去为了什么?很早以前,我就时常想这件事。那时我已经失忆,又被仓促地唤醒。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依仗七拼八凑的本领,听从人们指东指西。善恶都是众说纷纭的事,我从来不在意,我只是想:这应该是我重活一世的意义,那么,就这样办。

说到底,我也是稀里糊涂而已。

 

抗争是由于纷至沓来的苦难,抑或苦难是由于乐此不疲的抗争?浑浑噩噩的煎熬里,我变得愈发理智,又愈发看不清。我向他问道:谢拉格的宗教信仰里,有教人如何渡己吗?

他答:没有。

我又问:那么你是如何走过来,走到今日,从谢拉格到罗德岛,走到这里?

他便沉默不答了,只是换一个话题。

他问我:或许你想出去走一走。

我说:好。

他把外套披在我的膝上,轮椅载着我,我载着昏灰的风雪。

医疗设施里,有一条长长、长长的廊道,这是必经之路。似乎建造之时就有些深意,是希望这条道路能容纳人对生命的思考。我们这样过了廊道,不言不语,静得只有脚步与轮胎响。

每次走这条廊道,银灰心里都想些什么?当他不远万里,来见病榻上的恩希亚;当他脚步匆匆,准备胞妹的后事;再后来,他这样不声不响地到访,来见我,再推我出去。

 

我想起崖心生前同我说:谢拉格的人们,无论如何,永远尊重生命。

 

我适才想: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所以来见见我。

现在又糊涂了。

一个热烈而悲悯的眼神,他尊重我,他独自一人,他只剩下我。

那片发源锁骨的石斑已经爬至心口。我总是很想抠下来,尝试一番才发觉:那真是植物一样根植入骨。想抠去这一块块的结晶,就是挖心也不能够。但我现在又心血来潮地想抠——将指尖这样放上去,却莫名其妙,泛起难抑的笑意。

外头星空很好,银灰垂下头,静静地盯住我。他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请过一位神官。他说,你的命就是大富大贵,但必定很苦。我从小坚信这句话,我的生命也必不会有其他可能,因为活着就是为了迎接接二连三的苦。我走过的路,只是靠着认命。那么我的盟友,我的博士,你呢?你有何不明白之处?

 

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只是现在都有些晚了。

我抬头望向这个高大的一无所有的男人,心里忽然释怀:怎样都好。我再不要做留下的人了。他人有他人的苦难,我的苦难是一成不变的停留。一切缘起于石头棺材的襁褓里,我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孩,被一点点浇灌成长到如今,身边的人大多不在了。

银灰倒是还在。银灰又算什么呢?他又不是陪我过日子的,只是过客,永远来去匆匆,人也总是诚意稀薄,城府深重。当我问他什么,他决计不会有问必答,总要先思索一阵:能不能说,说了如何,不说如何。

这些小事情,我看得很透。他是谁也不信的。

 

那么,你又为什么这样看我?

 

这时候,我很希望蜷缩进那个冰冷的石棺里……我的记忆源自那里。曾经的我实在傲慢得很,理所当然地预备好自己的死亡与复生,那现在的我又在哪里?

 

风雪的气息笼在鼻尖,我说:银灰先生,你靠得太近。

他当然不说话,他也说不出什么话。他只是轻轻、轻轻地吻我。


end.

[明日方舟][德拉]xx快递

单方性转,男德女拉

德克萨斯在拍卖场做保镖。正经清白,只是站着,瞪着,目视前方,用眼神扼杀人心里的鬼胎。工作时间不算长,年初刚来,今年人员紧缺,近日是奴隶买卖的高峰期。新的一批货从海对岸来,是落入虎口的逃难人员,那座岛屿如今遍布战火。

据说场上这位银发少女出身名门望族,经由人口贩卖,远渡重洋到这里。她缩手缩脚,去抠腿上的痂,脚踝被钉穿,拿镣铐锁住,这是为了让她失去行走能力。刘海盖住她的半只眼,一片高亢的交谈声里,她半睁着眼,俯视台下,眸里是纯灰色的星。星光聚焦在某个点:一个身着制服的冷峻青年。青年与少女对视,顾及场合,当然不是怦然心动或脉脉含情。他只是冷静地望着她。她也冷静地望着他。

诡异的寂静里,德克萨斯很快想起来:是她——是她。她是不是也认出自己?

 

一阵尖锐的哭叫声响起,所有目光都被吸引而去。拉普兰德开始大哭大闹,她把束缚手腕的丝带扯断了,一只手脱了臼,崩溃般抓扯肌肤,血痕使她的脸坑坑洼洼。

拍卖场对待这等档次的奴隶,永远是无微不至,小心翼翼。他们将货物极力包装到一尘不染,替她洗净身体,穿好白裙。白纱裙与丝绸绑带下,她躯体上的每一道血痕,都是自残的功勋。她那样凄惨地叫着、抓着,人们怕她害了疯病,于是她成了残次品,又摆回货架上,待人购取。

 

当人们提起“xx快递”,只说它快捷方便,服务意识极强。最近交易量不小,发了一大笔战争财,但没人说它的不是。

“xx快递”当然不是快递,是正儿八经的人口买卖组织。

德克萨斯又把他送来的货买了回去。

 

拉普兰德的脸上涂过药水,又缠满绷带,一块青一块紫,浑身药臭。她懒洋洋地散作一滩,把整个身子扒在德克萨斯的后背,感受青年的一呼一吸——一具温热鲜活的肉体。她把胸部严丝合缝地贴上去,抱得越发紧,像要把心跳都烙在对方的背脊。就这样,她低声喃喃道:德克萨斯,德克萨斯……你有没有在听?听着,我痛得不行了,必须一刻不停地贴着你!

德克萨斯当然没有甩开她,只是疲倦,并且不言不语。青年总在沉默,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心事。在这发呆的间隙,拉普兰德无孔不入,想把他填满,撑破,灌进自己无穷尽的感情。她目不能视,足不能行,恨不能把自己整个地绑在男人身上,就这样度过余生。德克萨斯把她救走,倘若不是如此,她或许会自残,会玉石俱焚,像烟花炸裂在夜幕里。她拿手指一寸一寸地摸着男人的面庞,一点一点抚过去,抚出一张熟悉的、英俊的脸。她去摁他的嘴角,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上是上不去,下,又已经下得不能再下。德克萨斯会很快地把那双手掰开,要她不要纠缠自己。苍白、冰冷、绵软的手,被掰开时文文弱弱,再抚上去,又是那样热忱有力。

 

你愿不愿意和一个残缺的女人做爱?你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把身体恶狠狠地埋进去,把这具肉体作践得一塌糊涂。没关系。原本这些事也是我被卖出去后要做的,现在和你做也没关系,和你做更好。我们原本就要做。后来的事都是意外,不值一提,既然上帝让我们相聚,我们当然可以热烈庆祝一番!你想和我做吗?你不会嫌弃我的。你喜欢我。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德克萨斯,我喜欢你。

女人抱住男人,把他推在床上,摁在身下,迫不及待地想去吻他,又被冷冷地拦住。她于是妥协地吻上那只拒绝的手。她把头抵在那只手的掌心,稍稍蹭一蹭,由此也将脑袋枕上对方的胸口。那坚实的胸膛,温热的血液流淌,有着沉稳的心跳,德克萨斯的心跳。那是他的命,现在也是她的命。

 

德克萨斯任由怀中的女人胡乱蹭动,默默地想着什么,一眨不眨地瞪着天花板。他偶尔梦见孩提时的记忆,再偶尔,梦见同拉普兰德的记忆。回忆是否有所偏差?他的故国,有一位彬彬有礼的贵族千金,也曾向他提起裙摆,行过屈膝礼。当她把头深深地低下去,翘起的发梢也乖顺垂落,像是被驯服的野兽的耳。那是他的初次见面的未婚妻。

她自然而然地挽上他的手,气质优雅,谈吐大方,没有人不满意这桩婚事。娇小的少女用大人般的语气,热情地同他说:德克萨斯先生,我爱慕您。

少年德克萨斯眨了眨眼。他心想:她才多大?我甚至不明白何为爱慕,她却已经说得一板一眼,如此坚定,想必这也不是多真的爱;但她的眼神总让人心悸——狩猎时,我用那样的眼神看狼,狼也用那样的眼神回敬我。那是狼的眼神。我的未婚妻,难道竟是个狼一样的女孩?

原来我也有预言家的天分。德克萨斯这样评价了过去的自己。

 

当上帝关了这扇门,一定会为你打开另一扇门:拉普兰德的脚再不能恢复,即便如此,她拥有一双灵巧的极不安分的手。这双手使德克萨斯终于皱了眉。她摸着青年的胸膛,拥抱青年的身躯,又把手一点一点向下移去。她说:德克萨斯,我知道你为何在这里。这也是我在这里的原因。哥伦比亚真大。这里的天不太蓝,但足够广,我从货箱的缝隙往天上看,能看见高楼遮住太阳。那时我就想,真奇怪,很不对劲。你还记得叙拉古的天吗,蓝得很,有大片的云。夏天我搬去祖父家的庄园,那是举世闻名的酒庄,呼吸好像都带有木桶香气。阳光把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我望向大片大片的森林,感觉自己可以抛下一切,与它融为一体。可是这里呢?水泥森林!太奇怪了。少爷,先生,德克萨斯,我们无处可去。我要寻仇……你去不去?你不能不去。

叙拉古的传统女性,是宽厚的,性感的,慈爱的。拉普兰德不大沾边,但或许也受些许影响,性爱时默不作声,只是拿腿使劲夹他的腰。他不让她吻他,她想尽办法吻他,一来一回地争斗起来,谈不上享受,倒很像在打架。德克萨斯终于放弃,任由她啃着,吮着,狠狠地咬,柔柔地舔,吻不像吻。他的未婚妻有些像小狗。

将来有一天,她会戴着假肢,乘着轮椅,去寻仇,去把那一个个恶人杀得片甲不留。她很想做自己的英雄。德克萨斯乐意她这样做,只要她不总来寻自己。

他总是很想逃离过去的阴影,现在又被过去摁在床上,默不作声地大干一场。实在荒谬。

倘若他在当时没有认出她,或许一切都好办了很多。但他只是默默地搂着她,凝视窗帘析出的晨光,无言发愣。再过一会儿,拉普兰德会醒来,最好提前把人推开。

end.

[古三][梅炤]抒情歌从来害人不浅

巫炤胃病尚未好全,又参加应酬,五杯烈酒下肚,霎时翻江倒海。他去厕所洗了把脸,紧盯镜中一张不太真实的面皮,上上下下打量许久,觉得不像自己,像已死之人的遗容。凌晨时分,他又叫车去了医院,昏昏沉沉睡死在候诊区,打车期间收到司危的五个未接来电,后附一条短信,大意是生日快乐,我爱你。

他恍惚地思索一阵,明白大悟:原来今天是生日。

 

天气晴朗的时候,是少有云的,是冷高压作祟。墙壁上的电视在播天气预报,一个云字烙在心尖上反复烧着,也把胃烧得火辣。他支起身,发觉身上盖了一件外套。缙云来过,又走了。

缙云来过?他恍惚了,感到不真实,把身上那件大衣拎起来,眼神翻来覆去地扫了几遍。

有人说他睁眼瞎,也有人说他分明眯着眼,没有瞎不瞎的分别。巫炤其实没瞎,也没眯眼,他只是向来眼皮沉,不爱睁大。这件事姬轩辕可作证:小时候巫炤是个大眼灯,眸色是浅灰的,极亮。后来眼越睁越小,慢慢成了一条缝——再后来就看不出睁没睁。这也算一样绝活。当时姬轩辕扶着巫炤从车里出来,他还拄着杖,很多人以为巫炤是盲的,内心又唏嘘又可怜。

 

有关姬轩辕的事,大多清清白白。但有关姬轩辕与巫炤的事,就是不明不白。娱报记者深挖三尺,只挖出一个:师兄弟——疑似。再继续挖:姐夫与小舅子——疑似。再挖下去就是深不见底,挖不着,不好挖,没必要。毕竟不是什么好料,两块妖娆的风干腊肉,摆在一块,没戏。

等到某些事浮出水面,倒让一众狗仔动弹不得。爆出来像是假的,事实又确切明白。经纪人一天叹气三十回,仿佛活活减寿十年,望向巫炤又是支支吾吾不敢说。绯闻也好,同性绯闻也好,可以商量,没问题,时代变了,小年轻爱刺激。但对象是姬轩辕,不行。

他们总觉得是巫炤傍上姬轩辕。

巫炤云里雾里,觉得大伙都对他有误解,自己已是众矢之的。

 

究竟是巫炤傍上姬轩辕,还是姬轩辕傍上巫炤,没有明确的定论。巫炤迷迷糊糊地抱着一团大衣想缙云,想了一阵终于清醒:不对,缙云死了五年。两周前他还去墓碑前放了束花。谜一样的大衣,有一股缙云的雕牌洗衣粉味,干净又清爽,扫荡了他的病苦。大衣却不是缙云的。不能说雕牌洗衣粉就是缙云,只能说雕牌洗衣粉让他想到缙云,他的潜意识还是太武断。

巫炤把眼睛稍微睁大一点,余光里有一条辫子,一截手腕,腕上戴的是他姐亲自编的手链,心下了然:来者是位不速之客。

 

有句老话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原意是说,嫁过去的媳妇总像婆家,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在一个家里,性情总会渐渐融洽。把这句话扔给巫炤,他就会冷笑了:这个入赘姐夫,瞧哪儿哪儿不顺眼,总归是便宜了他!

姬轩辕开开心心,他就板着脸。姬轩辕不开心……姬轩辕似乎没有不开心的时候,在他面前是这样的。

从前对着干,还有几分血气方刚。现在脾气都给磨干净了,待人接物像彬彬有礼的死物,对他人如此,对姬轩辕亦如是。姬轩辕给他披的外套,他叠起来放边上。姬轩辕给他带的白粥牛奶,他吃几口便放下。一个浑浑噩噩的清晨,巫炤不顺心,也不让姬轩辕顺心,只觉得耳边轰隆隆的很嘈杂,一时间想不开,对着自己问了哲学三问: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这些个问题于他意义不大,生死爱恨都透彻过,他已丧失常人在世的大部分欲望。病热使他糊涂,默默地想着,又默默地不想了,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姬轩辕,感到荒唐。

荒唐!姐夫给他送饭来了。试问他们之间的联系算什么呢?

 

想一想,巫炤同嫘祖亲如姐弟,却不是亲的。嫘祖同姬轩辕恩恩爱爱,当然也不是亲的。把这两个男人押在同一栋医院的,是一纸婚书、两场葬礼、便宜师父与一声师兄师弟。想明白这件事后,紧接着又想明白对象是姬轩辕,巫炤就不感到荒唐了。

娱报记者总很有创造力,觉得他们俩有不伦恋。又发现他们同居,更坐实了此事。巫炤出道晚,所以应是他傍了姬轩辕——一前一后的名声,提供的就是这点占便宜的机会。当事人对这条八卦是否清楚呢,起码姬轩辕清楚。巫炤可能清楚,但嗤之以鼻,转头便忘了。

同居当然是误会,缙云当年在夫妻二人家里落了些旧物,巫炤整理房间时想起,便去他家取。恰巧被拍到了,又恰巧二人一同出镜,灯光昏黄暧昧。

 

外界把他们看得暧昧又禁忌,两位当事人却是真真坦荡清白。姬轩辕家,入玄关,客厅往里,角落一张小桌,桌上水瓶插着鲜花,相框里有女人笑得张扬似火。巫炤手里没留嫘祖的照片,每次去姬轩辕家,就会去看她­——倘若不看,故人的相貌就会模糊。模糊是自然的,也不是坏事,但既然能看,最好去看一眼。有时他想:姬轩辕还留在世上做什么呢,或许也应该早点死。似乎此人在他心里也就担得上一声姐夫,其余一切都不是。

 

年华逝得极快,转眼是这么多年了。姬轩辕眼角有皱纹了。照片里的嫘祖或许会笑话他。

巫炤又喝了一口粥,姬轩辕坐在他旁边摆弄手机。他问:你知道怎么把这个名片弄进微信好友里?巫炤沉默了一阵,把手伸过去,示意他手机交来。

姬轩辕的通讯录人很多,也有许多不再联系的故人。白底黑字,从上往下,巫炤无意窥探,却还是看见来自岑缨的讯息:前辈!恭喜杀青!有空出来吃饭呀!紧接着又跳出北洛的讯息:腿伤如何了?小心过几年风湿。随后又有零星几条工作消息。

姬轩辕唱的许多歌火遍大街小巷,姬轩辕拍的戏也总是广受好评,一个完美的男人,他像神祇一样令人尊敬。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没所谓神祇不神祇。巫炤稍稍扫一眼他的消息列表,再度确认:所谓完美都是他人臆想。此人分明是圆滑的一片狼藉。

 

“既然生日,还是要亲朋好友聚一聚,过得愉快一点……”姬轩辕道。似乎想起什么,他又问:“你的胃还好罢?”

巫炤摆摆手,不是回答好不好,而是要他闭嘴。姬轩辕会了意,便不再说了。

前几年生日,巫炤或是应酬,或是独自在家。今年与众不同,天气晴转多云,姬轩辕开车送巫炤回家,并要过夜,美名其曰:庆祝生日。

那么前几年哪里去了呢?非要是今年。巫炤懒得思索,毕竟各自有生活,想要揣摩一个人的心思很难,他从来不试图做。姬轩辕前阵子吊威亚摔了腿,养伤没养利索,落下一点病根,阴天就隐隐作痛。巫炤原先是不想知道这件事的,司危爱说,被他听了。

或许是突然感到人苍老了,时日无多,想珍惜与亲人的每时每刻,故而缠上了自己。巫炤的涵养极好,具体就表现在替姬轩辕想出这个好借口,而非在心里默默咒骂几句。这个好借口,是姬轩辕的,也是巫炤自己的——有它,就有人性中一些美好的东西,是与巫炤格格不入的东西。亲与爱,这些东西在,巫炤也就好分清实与虚,也就是自己同姬轩辕的界限。

 

娱记的话历历在目。有关姬轩辕的事,大多清清白白。但有关姬轩辕与巫炤的事,就是不明不白。

生日蛋糕颠簸挤压,塌陷下去。彩烛歪歪扭扭,也数不清多少。晚饭是味同嚼蜡的通心粉——巫炤掌勺的。唯独红酒在高脚杯里晶莹剔透、较为体面。姬轩辕是千杯不醉的体质,只是喝酒容易红脸。许多人说,喝酒红脸对健康有害,但人们都知道姬轩辕千杯不醉,灌酒时也没人说这样有害。

巫炤感到昏沉又糊涂,飘忽在甜腻的奶油香气中,隐隐约约地听见了姬轩辕在哼歌。

传言说,这首成名曲是他与嫘祖的定情之歌。

他记起他们的便宜师父,一位教声乐的老头子,脾气很坏,也并没有多少真材实料,只是管教很严厉。当时姬轩辕很爱在耳上别一支笔,随时记一些曲调旋律,吊儿郎当,颇具风情。他一哼这歌,巫炤就有些糊涂,好像时光回溯了,他们也年轻了。许多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就比方说:缙云还好好的,没招惹上自己,也没被自己祸害;又或者,姬轩辕还是他不愿承认的师兄,而非那声钉在嗓眼的“姐夫”。

是不是人的记忆总随着时间越变越光滑?很多事未必都被美化,但确实是体面了太多,被摆在不该有的位置上。姬轩辕的心思,似乎很剔透,但又无人胆敢猜透,和他整个人如出一辙。太完美就不愿臆测,或者只把他臆想得越发完美。其实他也只是个极本分的人,原本希望夫妻和睦,家庭团圆,这样平淡地过一生,只是天不遂人意。

 

半夜里,巫炤的胃病又发作了。不该饮酒的。他挣扎着爬起身,去洗了把脸,摸黑翻找胃药。人们说他睁眼瞎或闭眼瞎,都在调侃,其实他视力还好,夜视尤其好。黑暗中瞧见远处一点星火,慢腾腾又怨冲冲地走过去,开了阳台的门,扑面而来的烟味,盖住姬轩辕近来新换的雕牌洗衣粉香。

像是知道他要来,姬轩辕快快地把烟掐了,没给巫炤留机会。他总是看上去精力充沛,此时露出一点狼狈的疲态,也不去刻意遮掩。巫炤见状,也点了一根烟,抽一小口,不想提神,只是过一过味。有这点味道,就感到与姬轩辕同处一个狼狈的境地……但他不同,他不狼狈,只是在年岁积淀中也觉察出昏茫,好似将五感都隔绝了。人毕竟不能免俗。俗就是世间百态。栏杆下是灯火、狗吠、猫叫春,阳台上是两个糊涂男人。姬轩辕抢走他的烟,苦笑着要把巫炤推回房去,又被巫炤反手摁在墙上,重重地啃咬着脖颈——锁骨往上一点,位置很正,高领也难遮住。巫炤不醉,很清醒,只是胃疼得紧,啃得有一下没一下。啃罢还去兜里捞出手帕,擦一擦染血的嘴,很是嫌弃。

 

巫炤又睡回去了,姬轩辕靠着沙发,了无困意,脖上贴了几块创可贴,似乎也打定主意要这样示人。指尖点着人下垂的嘴角,想往上提拉,终究还是没那么做。到头来还是两人挤在一块,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end.


吾好梦中产雷……爽过就行。

文名和开头两段是我好几个月前写的,随后没再动过。今天整理文档,发现居然没有下文,被气坏了,遂补全。

[古三][洛月]黄粱

北洛近来屡次梦见一女子,长发,无面,并不可怖。他十八岁,梦境湿冷阴沉,苍老如百八十岁,梦里有空山、深林、无尽的云雾与晦暗的月。自石阶向上走,女子在前方等待他,背对他站着,身姿也像山石一样巍然。她应当是在等待他,但不言不语,这条路就这样到头,她的背影把北洛拦下了。

北洛去窥探她的正脸,只看见模糊的一片黑雾。他又尝试触碰她,同她搭话,同样得不到回应。他将此人称为无面奇女子,刘兄爱听他讲这个梦,梦就是小说素材,并且元素齐全:想象、意境、猎奇、艳遇。

他生在栖霞,游经阳平,志向是做一个安居乐业的良民。这个年纪心绪浮躁,多动也多梦,梦见女人不奇怪,怪的是女人不像女人,像石头或木桩,干枯且坚硬。

第五天,无面终于将她散作一团的正脸转过去,对准北洛,并且开口说话。

她的嗓音像乌啼,说出几个字似乎费劲心力。她极艰难地说道:“你回去罢。”

回去,就是原路返回,从这千百阶的山道上。北洛往回看,后方是幽深的长阶,前方是披头长发的背影。本能告诉他:不要听话。他于是不动声色,还在原地紧盯她看。

无面沉默良久。

长长的沉默,她若有所思,似乎又释然,扭头道:你不回去,就跟上。

北洛欣然。

女子迈步,他便跟上去。

他想:人做梦必定有一个因果,求而不得才梦见。至于梦见什么,表示什么,本人未必能参透,但总归有个因果。深山老林不必说,无面女子又是我的什么因果?

女子一直走,他便一直跟,鞋跟磕在石阶,敲出尘土与死寂,似乎前方黑暗无尽,他们的路途也是无尽。一直到残月变为满月,深林被冷风吞没,他们抵达长路的终点。

山顶一扫晦暗,忽然明亮。石堆被月光照得苍白,十足荒凉。这里的每一块大石都沉重难移,刻有无法辨析的符文,无面说:这些都是墓。这是墓地。

“墓地。”北洛重复一遍,又问:“你为何领我来这里?”

无面于是无言。

千年前辟邪新王正式登基,魇魅在他身边,不似伴侣,倒比王族亲卫更有护卫的架势。妖族谈感情,较注重实在,自然而然,觉得舒适就搭伙,他们也类似如此。她极少牵动感情,也极少谈起爱,这类词语被种族本能排斥了,她却很生疏地拾起来,藏好了。

千年后的辟邪王寿数将近,卧榻大梦一场。梦中再梦,姑且算聊以慰藉,她把手贴在北洛额上,面上无悲无喜,心内默默想:既是殊途,缘分已尽。此行最好就是终点。想归想,妖非圣贤,她不是无欲无求。

北洛与女子在山腰沉默对峙了五天,其后登上山顶,又反复登了五天。在这第十天,北洛与她仍在僵持,沉默不语。

这个梦没有尽头,北洛的问题得不到回答,他想逼问她,又对着那团不见真容的黑雾,久久失声了。梦里月亮圆润,天亮了就会醒,北洛坐在山顶上,在梦里打瞌睡,真正睡过去了,又忽地醒在床上,窗外日头高照。他累得要死。

梦中之事,醒来全然忘记,再度入梦方才忆起。北洛心里埋怨起她,又并不敢当面斥责,他对她有敬有惧,又有些未知的情绪,不好言说。他才十八岁,那是未曾想过的东西。

某天,他早早入眠,入梦闻见无面在山顶唱歌,嗓音仍然像乌鸦,旋律却很悦耳。一个朦胧的想法在北洛心中落下,他不甚明了,近乎本能地抓过女子的肩,大声问道:“说,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无面转头看他,并且回答:云无月。

他一语不发。他发现,无面的嗓音不再沙哑难听,她还有了脸。

云无月盯着北洛,目光极为强硬,像是要杀人。北洛迎着这束目光,靠近她坐下了。她看了一会儿北洛,将目光转向满月,又哼起一支歌——他人的倾国倾城,于北洛只是怦然心动。世人称其魇魅的歌喉,北洛听来只是云无月的歌。

她缓缓道:“我唱完了,你也该醒来。”

北洛心想:你唱歌容易,要我醒,却是不知道我多为难。

凡人眼里的红尘情爱,肤浅而不可思议,甚至只靠零星眼神与只言片语。北洛一介凡人,寿命短暂,如今正少年。他的梦由猎奇到艳遇,只消一支歌的时间。云无月大大方方地来,又要大大方方地走,眼看夜色将白,北洛猛地拉住云无月的手。少年人的手,温热宽厚,手上少了太多疤与茧。云无月任由他拉着,眼神仍在月亮上,似乎还有心事。北洛挠头,轻声啧一下,组织一番语言,才道:我要醒了……但你下次来,我就一直记得你了,云无月。

云无月并不回答,眼神早就转回了他。她在梦境如鱼得水,悠长的寿命足够看明白许多物事,此刻却勘不破顺其自然的阴晴圆缺。贪婪于她太过稀有。

不是办法。她还是回应了他。

云无月认真地、久久地凝视着北洛,微笑着点一点头。

end.

新年快乐。

[古三][姬&炤]不舍昼夜

姬轩辕的妻子,去世很早,留下一个男人带小孩,偶尔还是力不从心。巫炤接司危上下学,也会顺路带他的两个孩子。

他们原先不对付,现在也是,但表面上相安无事。逢年过节,可能还要凑一桌吃饭,因为各自都缺少家的氛围,无非是领小孩串串门。

 

司危幼时极度内向,巫炤一度以为是小儿自闭,去医院看了,却也没有大问题,只是单纯的怕生。遇到姬轩辕家的小孩,也怕,怕久了便开始胆大,终于也能笑一笑,张口说话。她喜欢,就带她来玩。姬轩辕向来喜欢小孩,欢迎得不得了,很想多留她一会儿,又被巫炤的神色镇住,乖乖送她走。“我努力了哦,巫炤叔叔不肯。他很爱司危,要带她回家。”他向自家小孩解释。

这个解释说服不了自己,他只好努力挂笑。笑于他是平衡,外界说:大事不妙,心里就要说:来的正好——如此抵消一下,或许可以清零。

这件事他是心里有数的:巫炤未必那样爱司危,却是真不乐意将司危留给自己。他们不对付,是方方面面都不对付。表面上做好关系,心是言不由衷。倘若巫炤乐意同他有什么交流,才是天崩地裂。在这点上,姬轩辕看得很开:你永远无法做到讨所有人的喜欢,何况巫炤的嫌恶源自心生,莫名其妙但有理有据。

 

他的亡妻偶尔入他的梦,梦里年轻不老,性格照旧,总要狠狠数落他一通,末了问道:最近过得好不好?

这个回答,姬轩辕一年里重复百八十遍,三两遍对着嫘祖,余下是对自己。这百八十遍再掰开来,又能够发现真假掺半,对自己时多半为假,对嫘祖时百分百真。

他总是边笑边叹气,然后说:我过得很好……这个梦就即将醒灭,并无后悔。或许他说不好,嫘祖就要心疼,同他多说几句。温柔乡莫过如此,姬轩辕或许能够醒转不来,幸福长久。

可是人毕竟不能活在梦里,逝者如斯,生者要背负着痛,清醒快活。姬轩辕认为人活一世,应当及时行乐,一举一动又像是苦行僧,使旁观者矛盾交加。原先是缙云看不懂,后来缙云也撒手人寰,留下巫炤旁观。巫炤何止看不懂,压根不去看,也不愿看。

 

五一假期,他领小孩去游乐园,巫炤也陪同。他们同坐一排长椅,对着五光十色的旋转木马,久久无话。巫炤在擦他的眼镜,头很低,眼帘垂落,睫毛偶尔颤几下。这个动作表示不耐烦。

姬轩辕知晓他的不耐烦,还是要尽力同他搭话。

“看过医生了吗,度数多少了?”

巫炤便转过头,淡淡扫了一眼,略微一顿,还是给出回答:“看过了,没事。”

这个天生色弱的男人对社会的适应程度好到惊人。近来视力恶化,陆续看过几家医院,得不出什么结论,索性也不去看了。此番回答纯粹敷衍,巫炤垂眸对自己的手,花白的色块,看着黏糊糊的。姬轩辕状似一无所知,又好似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凑近去看他的眼,动作小心翼翼。

对待巫炤,要像对待易碎品,忌磕碰、忌潮湿、忌高温。这是嫘祖对他的交待。他的践行就是偷偷看他的眼,偷偷瞟他的镜片,再偷偷给司危买棉花糖——还是被巫炤制止,原因是小孩蛀牙。

 

原先他们的气氛更剑拔弩张。嫘祖葬礼时,巫炤险些当场发作。待到缙云也死了,直接在墓前大打出手。原本都是衣冠楚楚的文明人,一时间走了两条命,人便开始摇摇欲坠。巫炤崩溃了好些年,对姬轩辕极端敌视。近些年稍有缓和,或许看在逝者的面子上,或许是真正疲惫。他的崩溃是一点一点瓦解破裂,到这里不是止步,应是新的开始。姬轩辕看在眼里,却很默契地一同维持平衡。他非圣人,首先就渡不了自己。

 

巫炤做好当瞎子的准备,最近似乎在定制手杖,意图在全盲之前落下审美的遗址。

小时候他看不出颜色分别,嫘祖手指着告诉他:这是红,是温暖的火的颜色;这是黄,像太阳一样;这是蓝……

再大一些,认识了缙云,世界便多一些色彩。缙云只穿黑白两色的衣服,白衬衫或黑制服,带有廉价清新的洗衣粉味。身体是温热的,是红,眼神是冷的,是蓝,看他时,就是初日升起,满世界都是金灿灿的黄。巫炤学会把话藏在心里,这些色彩也永远属于自己。对人的喜欢,来得太快,也太无缘无故。缙云不知晓,他也不去说。嫘祖同姬轩辕逃课去看星星看月亮,月下两双热腾腾的眼眸,牵手与亲吻,浓情蜜意;而他端坐教室,无所感知,写着竞赛数学题想缙云——这是冰冷又热忱的,是无可控的。

他对这位室友的情感是这样隐秘,以至于天知地知,姬轩辕知。

姬轩辕交作业时替他偷偷擦去铅笔印,印的形状是一个汉字“缙”。他想:世间情字,在你巫炤眼里也都是“缙”字。这件事替你保密,我们都还年轻着,故事还长。

 

这个点,傍晚时分,要准备回家。巫炤默默起身来,去牵司危的手。

司危长高许多,小孩子发育总是很快,拔个子只在一瞬。姬轩辕也一手牵一个,一人递一根冰淇淋,边走边哼歌。

姬轩辕在心里又重复一遍:我过得很好。他突然感到光阴在自己身上留下一种近乎实质的刻痕。原来逝者已逝,一过就是好些年。这种日子不仅要持续,并且还要越过越淡忘,越过越好。巫炤半阖着眼靠在副驾驶,样子反常温顺,其实是在眯眼对焦,努力看一眼姬轩辕——或许以后看不到了。

 

他伸出手,在姬轩辕肩上停一会儿,又向上探。

这一揪,一捻,一拔,似乎竭尽视力的极限,也竭尽指力的极限。姬轩辕吃痛一叫,半皱了眉,还是挂着苦笑扭头看。

巫炤似乎很释然,淡淡道:你生白发了。我替你拔掉。

end.




寡夫日常,想写好久了。写爽了,滚回去通宵复习了。

[楚留香手游][邱蔡]至人无梦

蔡居诚计划出逃:先砸了点香阁目所能及的所有杯杯瓶瓶,倾倒满屋烛火,再一路潜至后院。先前喂过的野猫领他去看,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饱含福缘与灵气的狗洞。

昔日淮阴侯也有胯下之辱,堂堂蔡居诚自然可以钻狗洞。这头是声色玲珑坊,那头是金陵帝王州,外头的天一样蓝得忧愁。蔡居诚半截腰身挤过洞口,感到难言的古怪:武当也好,金陵也罢,都好似大梦一场。梦里梦外都容不下他,他也无所谓有何去处。原先觉得总归有一个家的,却好像从未有过。萧疏寒的眼神教他冷到发抖。

 

玲珑坊的打手追了他一路,一直到江南才甩脱,期间伤了左腿,染上风寒,软筋散还在蚕食筋骨。他发过毒誓,并不喊痛喊苦,复仇事业至死方休。最难捱的时日,他伏在屋檐躲了朴道生一宿。

道人抬头有意无意地扫一眼,面上还是挂着疲惫的笑,身影无端予人苍老之感,道袍灰扑扑的,已经洗到发旧。蔡居诚屏息无言,心里想:他好像真的老了。

可是我也变了。他又想。没什么资格评价他人。

蓬头垢面的蔡居诚,三两天就要到河边梳洗,盯着水面久久出神,似乎看不到自己。水中人有脏污的面,散乱的发,衣裳粗陋,饱浸风尘。他的日子与前二十多年人生都相差甚远,偶尔也会梦回河灯、元宵或糖葫芦,他不予理睬,那些物事便很乖顺地渐行渐远,再醒时仍是一张空席,残破之躯。

 

约莫是一年前后,蔡居诚终于配出药方,解了软筋散,再治好一身伤,很打算大闹一场。先要找翟天志算账,再火烧点香阁,最后的最后——荡平武当。

自点香阁出逃,鸡鸣狗盗,大奸大恶,他都一一了解到。蔡居诚开始学会忍气吞声,不再为流言蜚语破口大骂,也开始分辨谎言与真心,时刻疑神暗鬼。复仇大业在他脑内一遍遍重演,萧疏寒下跪求他,邱居新向他谢罪,世人不识武当山上断壁残垣,只识一个呼风唤雨的蔡居诚。

卷土重来的武当逆徒空有一腔豪情壮志,仿佛踩踏了整个俗世,到头来面对一串糖葫芦,还是要如临大敌。老板说:有钱买,没钱滚,不要妨碍做生意。蔡居诚好容易掰出几个子,要了两根,逃也似的没入人群,却被挤丢了。他很委屈,心疼那些个铜钱,实打实地又气又悔,手心蹭到一片糖浆,气味甜到发腻。

当年的小小蔡居诚很是忧郁。师父总看向远方,眼神蒙一层飘忽不定的纱,那日接过糖葫芦,目光好歹实实落在自己身上。蔡居诚那时感受到爱,感受到世界有光亮,并且烧灼发烫。

他的好师弟,个子矮他一截,拽他的袖角。他低头看,邱居新的眼眸黑亮黑亮,眼睛会说话,在说:喜欢他。小道童乖巧讨喜,他也喜欢他,抱起来转几圈,问:你也想吃糖葫芦?邱居新不说话,默默地啃了蔡居诚的那串,啃罢小小声说一句:谢谢师兄。

蔡居诚心想:这孩子真可爱。

 

梦里,萧疏寒说:今后你便是武当掌门。梦里,邱居新还是败给他,支起身道:师兄果然厉害。他是武当二师兄,未来的武当掌门,师父器重他,师弟敬佩他,前途大好光明。再后来天旋地转,回到漆黑的房中,正对的是邱居新一双眼眸,那样黑,那样亮,他扼住师弟的咽喉,一点点发力。他吼道:你去死啊!去死!

梦里的邱居新并不反抗,任由他掐死过去,眼还是睁着。

蔡居诚不知怎的,开始流泪了。他被软筋散折磨到生不如死,流落街边人人喊打,伤病缠身,风餐露宿,还从没有哭过。他想:哪里出了错?他靠着邱居新小声地哭,到压抑不住时,将头狠狠埋进尸体冰冷的胸口,好像能够这样窒息至死。

 

两串糖葫芦致使蔡居诚做了一个梦,一个梦致使蔡居诚性情大变。某日,他一摆手,说:我累了。不想干了。梁妈妈听了都要落泪,翟天志听了也要沉默。萧居棠同年出书:《爱恨忘情仙,虐恋永缠绵》,被萧掌门发现,罚了三个月禁闭。败犬不再狂吠,坏了一台好戏。此事一过,就真的无人记起蔡居诚了。

 

多年后的邱掌门还是照常买了串糖葫芦,说是有位故人,还在找他。

end.

艰难复健orz坐标苍茫云海欢迎找我玩

[永七][幽晏]我觉得,我室友,喜欢我

晏华捡到98k,八倍镜,开局爆了三个头,转头看,幽桐还支着弩箭,一晃一晃地发射。箭射出去,不似枪响,带有可爱的风声,在战火纷飞的城区是一抹异彩。身边三个敌人,幽桐还是没捡到枪,手枪也没有,只有弩。

 

他不太会玩这个游戏,全靠晏华。头脑好的人,做什么都得心应手。他跟着晏华,一路捡些药品绷带,一把AK47端在手里,左右转动视角,有条不紊地报点给他听:东南树后两人,圈外平房一人,坡上趴着吉利服。晏华填充弹匣的声响使他心安,这是死亡与胜利的声响。跑毒时他开着后胎漏气的摩托颠簸移动,晏华的每一枪都精准命中——肉体中弹的闷响使他异常自豪,抱到一位如此优秀的队友。

 

晏华做事总是无师自通,游戏基本不玩,但上手极快。他们做了三年室友,幽桐唯一见识到的不擅长,是他忙里忙外,炒糊一盘青菜。可是家务相较才智双全,算是极小的一点瑕疵,是可爱讨喜的小缺点。幽桐很满意这个小缺点,使他终于有些立足之地:是真正能够使晏华正视的立足之地。比方说作曲或其他艺术,幽桐擅长得很,但晏华不在乎。晏华只为菜谱钻牛角尖,幽桐比他在行,他就正视幽桐,认为幽桐人挺好,会做菜,很厉害。

幽桐自小得天才名号,少有栽跟头的时候,面对晏华,照常有底气。但认识一个冷淡且傲气的晏华,他终于松口气:晏华这等才人尚还存世,自己委实算不得天才。一个天才与另一个天才同居,生活惬意,相处和睦,归功于幽桐难能可贵的好脾气。

 

待到晏华工作,未有搬出去的打算。穷酸公务员,夙兴夜寐,还要攒钱买房。

幽桐定然不会赶他,晏华晓得这点,住得心安理得。风言风语盛传幽桐包养某位小白脸,或者包养一位猛汉——总之夜夜笙歌,总之喜好男人。依据在于嫩模女星皆未攀上幽桐的床沿,甚至甚至,就不曾触过手指尖:不仅是基佬,还可能恐女。

豪门少爷真的很没出息,吊死在男人上。晏华对此传闻一无所知,也并无知晓的意愿。生活远离传闻,没有旖旎的床笫关系,他们的日常相较君子之交还要恬淡,比较亲密的时刻只是二人共同研究菜谱,或者晏华带幽桐吃鸡。

 

幽桐打游戏,偶尔开直播,凑巧拍到晏华一截手腕,解释一下:是大学同学,打狙一流,今天是来抱他大腿。有些粉丝因此产生分歧:你站金屋藏娇小白脸,我站高冷范吃鸡大神。红玫瑰与白玫瑰,虐恋情深,谁配谁不配,幽桐少爷选哪头也不是,替少爷揪心。女友粉相当气愤,认为这群人腐到脑髓里,是马里亚纳海沟拉郎,胡说八道,无可救药,是伪粉,带节奏的高端黑。

濑由衣在粉丝群潜伏许久,前来问责:幽桐,你生活不检点,我要和师父说。

幽桐很惊诧:你听谁说的?

 

事实是濑由衣太怕晏华,知道小白脸与大神皆为一人,觉得幽桐是被胁迫的,需要救援。晏华对濑由衣并无意见,甚至,或许,是想予人一个相对良好的印象,不想早在很久以前,一切毁于某骄横跋扈的姘头传闻。

 

幽桐意识到问题:许多人认为豪门少爷就应该风流,或者专情,总之应该怀抱一位貌美女子,留下风月传说。可豪门少爷并非他要当,貌美女子也并非他所求,要说身世予他唯一的好处,可能只是做了晏华的大学同学兼房东兼室友。晏华夙兴夜寐地工作,赚很少的工资,孤高且辛劳地做人民公仆,该嗤之以鼻时还是嗤之以鼻,也不知为何做这公务员。幽桐以为他会搞科研,或者经商,他做些什么都可以,结果他选了一个贫且艰,坚定要两袖清风。就结果而言,也不算差,幽桐可以做他两袖清风的坚实后盾,继续同他研究糖醋排骨的调料分配。

 

近期粉圈腥风血雨,出现陈阿娇与白手腕之外的第三势力,有目击者称幽桐深夜晚归,车中载客,言行举止皆不凡,可能是工作关系,但这人实在很有气场,教人一时难忘。工作关系,这是很暧昧的词语,总有思绪飞扬者能由此联想到西装领带,性感禁欲,美色,权钱,办公室虐恋。这是两位当事者无论如何想象不到的事态发展,当时他们在一本正经地讨论:炒青菜要不要加糖。幽桐口味偏南方,做菜总要试着放点糖,晏华对此难以理解,但菜确实是好吃的,通常也就是心不服口服,闷声不吭地吃,并且状似勉强赏脸,好表明咸党立场。

 

西装男是高段位,对陈阿娇是嗤之以鼻的。至于那位吃鸡大神,只是粉丝瞎闹,其实是朋友。由此可见,这是真正的正牌,稳操胜券。幽桐不知自己在外人眼中不但成为基佬,并且深陷情感纠纷,恩怨难断。他又开了直播,跑绝地求生的沙漠新地图,掩体多,晏华如鱼得水,一路吃鸡。但闻幽桐轻声细语:困了?那睡吧,今晚就这样。那头不予回应,幽桐无法判断晏华是不屑回应亦或睡着,起身去看:哎呀……真的到点就睡。吵醒也不好,给他披一件外套,又回电脑桌前道别下播。

变天了!直播间弹幕爆炸:外套都给人披上了,原来白手腕才是正牌中的正牌。

 

濑由衣沉默许久,终于发话: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

你是不是……和晏华……那个……

哪个?这是怎么了?幽桐很迷茫。

 

同性恋也有人权,濑由衣深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此番试探可能会很伤人心,于是反省一下,回答:不不,还是祝你幸福。

 

幽桐对晏华的钦慕始于初见,尚未抱有其他心思,只是很敬佩,很敬仰。濑由衣一语点醒梦中人,幽桐想明白:她是误会了。

豪门少爷的同性恋人实际上不存在,是众人臆想,在此之前幽桐根本不曾意识到这个问题,也不曾意识到晏华在心中的比重原来很大。于是这个臆想不再是众人的臆想,在某些无端烦乱的深夜,也成为幽桐本人的胡思乱想。白手腕与陈阿娇消失在众人的视野,西装男不再出现,所有人都要以为幽桐洗心革面,幽桐却是在反向洗心革面。

 

凌晨三点,幽桐开了一罐咖啡,晏华起夜,喝水,与他的室友兼房东打了照面。还没睡吗,晏华瞥他一眼,手指尖很冷漠地点一下桌面,那点回响带有温热,荡进幽桐心里。于是幽桐确定了某种对晏华的爱,在深夜,爱他敲击的指尖,故而爱到他这个人,这颗心,是轰轰烈烈且不可收拾的。秒针走动的声响变得很清晰,还有咖啡罐触碰桌面的脆响,幽桐说:我这就睡。晚安。就看到晏华不屑一顾的背影,关门离去。他太了解晏华,晓得他其实正犯困迷糊,走路并不稳当,思考的同时也为这件事感到可爱,还有恋情的无端与无救。

 

小一些的女孩子,多少都会怕晏华。成熟女子也怪他不解风情,会孤独一生。晏华心里自有打算:成家立业中只有后者属于他,要将私密空间与世上其他什么人共享,是难以想象且无法忍受的。

幽桐呢?你们在同居。安托涅瓦问道。

这不一样……晏华回答。我们是具有一定默契的室友,很稳定的关系。

私密空间。安托涅瓦提醒他。

好吧。那么幽桐是可以的。晏华很干脆地承认。所以也就不会成家,幽桐足矣。

 

安托涅瓦看清本质,不想点破,最后问一句:等幽桐成家立业呢?——问题抛下,不等回答,自行离开了。

晏华对此问题不屑一顾,好像幽桐这辈子不会谈恋爱,不知哪来的底气。

 

居家男人听幽桐放唱片,炒一盘加多了盐的牛肉。他时常觉得幽桐贤惠,如果是女人,可能会想同他结婚,可惜他不是。幽桐比他会做菜,也更会做家务,明明是富家公子,手脚却很利索。一盘过咸的牛肉,幽桐吃得津津有味,面带笑容地夸奖他大有进步。这也是在考虑我的心情……一想到幽桐的贤惠气质,晏华甚至不为自尊受损而不悦,只是了然地接受赞赏。

 

幽桐永无止境地单恋有一个小的歇息。他的父亲介绍了某家千金,有意促成两家交好的局面。此事不甚打紧,幽桐云淡风轻地拒绝,却不知晏华知晓此事,开始很严肃地思考将来:幽桐结婚,就不再一起住。那么要一个人买菜做菜……这不是什么大事,总会习惯,但总归不会很快习惯。幽桐是少有的同他合得来的友人,各方面都相处融洽,要分开还是会舍不得,毕竟适应新的环境,就要消耗不必要的精力,划不来。

他直白地向幽桐表达这个观点,意在表明自己对他还是在意的,最好不要被女人冲昏头脑,三思后再决定。并且失恋也很好,因为他还是喜欢同幽桐住。

 

结婚是不可能结婚的。这辈子不可能结婚。当时幽桐心花怒放地想。

可是爱实在是难以启齿的词语,于他,于晏华。可能才智之后总要有些情感上的缺陷,幽桐与晏华都存在某种程度的迟钝,不太好感知与表达。人无完人,但晏华这样就很好。

 

白手腕党一举夺得同人榜首,粉丝很骄傲:妥了,请二位速速结婚。她们笔下的白手腕是清清冷冷的吃鸡大神,很高冷也很霸道,兼具腹黑的内里,将秀气可爱的幽桐少爷把玩于手掌心。现实是晏华的白手腕被幽桐紧握,摩挲,过了很久再放开。又或者人们想象过的某位小白脸,小白脸并不谄媚,反是处处摆脸色,并且比金主更具智慧。幽桐尚且不知道有那些东西存在,人们也不知道白手腕、陈阿娇或西装男都是一个人,板上钉钉的情缘其实早已钉死。

谈回晏华的白手腕。成年男性的手腕,小巧不到哪里去,其实有些粗犷气质,幽桐握住它,却觉得很喜欢:就是这双大且修长的手,与晏华本人完全匹配,太喜欢了。晏华被握着,一时想不明白,任由他握。有关心跳的故事正起一个头,幽桐温软的目光教人无所适从,晏华觉得被这样看着,很不好受。说白了,这像是看情人的目光。幽桐却拿这样的目光看他——他的手。

 

你的手很适合弹钢琴。他说。手指又长,又好看。

 

晏华会拒绝,会说:不感兴趣。可是晏华看着这样的幽桐,觉得心率过速,身体异常。所以他鬼使神差地说:那你以后可以教我。

 

End.

摸鱼试水傻白甜,永远钟情冷西皮。
ooc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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