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七][函梓]赢得误他生

钟老板的杂货店陆陆续续又进了一批货,很大个。店子小而杂乱,什么都卖,是些什么都不奇怪,雯梓不当回事。后来凑巧撞见了,多瞥一眼:是尸体。

她愣了一下。

 

偷尸体犯法,要坐牢判刑。她很为钟函谷胆战心惊,也很同情那些冰凉躯体。少女对新鲜事物毫无畏惧,尸体也是新鲜的,她凑近去看,青灰肤色,松软凹陷,不知做了什么处理,没有异味。就完整程度判断,是新鲜完好的尸体,没有过多磕碰,面貌安详,像无机质的人偶。她愈发好奇尸体的来源了。

 

死物毫无感觉,雯梓不抱有苛责对方的正义情怀,只觉得偷这个行为,毕竟不太好。无论如何,还是好奇原委。钟函谷定然不会杀人收尸。去盗窃尸体,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不去碰它们,静静地看,死去的人们只是尸体,肉块,粉尘,它们的呼吸与话语都随空气流动而远逝,短暂的物质,永恒的虚无,与天涯海角共存,也永无尽头。死者总有些神圣的部分,它们被归为永恒一列,与天地同在。她开始回想,觉得钟函谷的苍白也与死人很相像,并且有一副兼具物质与虚无的面目,或许是活死人了。

 

十四岁她开始为钟老板打工。十六岁她与钟老板的尸体们面面相觑。十八岁她终于发现了钟老板的秘密。钟函谷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解释:不是神仙,不是妖怪,也不是僵尸。你问多少岁?我啊,不算老吧,脸还很英俊。你闻一闻,我身上没有老人臭……

但你不会受伤,也不会死。昨天的割伤,今天就复原了。你真的不是妖怪吗。雯梓决定刨根问底。她太好奇了,这个男人过于神秘,又占据她生活中很大一部分,任谁都想探知究竟。钟函谷给她的工钱有些抠门,但最近涨了些,并且可以预支,她跟他到现在,有四年了,姑且算亲近。按他们的关系,雯梓认为,钟老板应该向任劳任怨四年整的员工坦白。可是钟函谷不说,敷衍得很气人。雯梓就不再追究了,可能同那些尸体一样,都是难言之隐。

 

二十岁时,她的大学朋友安托涅瓦出了车祸,下身瘫痪。她很难过,去找钟函谷倾诉:她那么好,为什么呢?

钟函谷就摸摸她的脑袋,用很轻柔的声音安慰她。她觉得自己或许在贪恋这个时刻,由于钟函谷只在此刻这样讲话——往常总很吊儿郎当,就无人晓得他坏笑下眉目温存。钟函谷的话语带有很颓唐的轻快,他的观点兼具消极与乐天,面带笑容地解释生复死,死复生,很僵硬地套用了各类宗教往生论,意图向雯梓阐明一个观点:人出生即赴死而行。殊途同归,所以对各种事都不要太难过,安托涅瓦也是,你也是。活着就很好了。

雯梓认为钟函谷还是在敷衍她,这番话本质上没有任何安慰的要素,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人活着也分富贵贫贱、欢愉苦痛。此刻的安托涅瓦是苦痛的,半身瘫痪,生不如死,更不能说活着就很好一类的话。可是钟函谷又用很悲伤的神色看她,嘴角咧开的笑都有些苦涩,是在看很久远的、与她不相干的尘世烟云。也就是说,钟函谷在她身上看到其他的人与事,雯梓不明白,但心里委屈,也为自家老板难过。

 

安托涅瓦的事使她消沉了非常久,但本人心态乐观,能继续用轮椅跑得虎虎生威,雯梓也就不为她担心了。同时间,她的青梅竹马从国外回来,整个人变得冷硬,难以接近。但她还是很喜欢他,这点与看钟函谷不一样。她看达尔维拉,一眼就能看明白,即便他变化如此之大。阿岚替她梳妆打扮——他在购物中心打工,二人做过一段时间的同事,关系也很融洽。他替雯梓画好不大擅长的眼线,又摆出一排的口红让她挑。雯梓要豆沙色,他说不好,最后还是自顾自替她挑了正红色。他说:你五官很好看,可以浓妆艳抹一点。雯梓有些羞愧:有关女性的方方面面,好像是阿岚比她更在行。

阿岚当时说:我觉得你和达尔维拉最后会结婚,你懂的。闺蜜的直觉会很准。

雯梓有些脸红,也不知如何反驳。这与害羞还有一定差距,只是窘迫。

 

她勤工俭学到大学毕业,决定辞了钟老板的工。

钟老板近些年断断续续给她涨了好几次工钱,算是很厚道。可以的话,她本想毕业后改到周末去帮忙。然而要四处投简历,还有住院的老人要照顾,忙不过来。钟老板想了想,说,这样,我给你放长假吧,带薪,不用谢我。你是我目前聘过的最认真尽职的员工,这是奖金。

雯梓狐疑地看他,奸商不应该良心大发,钟函谷反常得像回光返照。

 

雯梓不再去打工了,但仍和钟函谷有联系。他的老板,生活习惯处于风烛残年的老板,喜好用一张鲜肉脸蛋打广场太极,终于在她悉心指导下买了第一部触屏手机。他开始沉迷某款五子棋app,并疯狂邀请雯梓联机对战,屡败屡战,乐此不疲。雯梓替他下了很多热门手游,他还是最爱找她下棋,最后放言:我雇你陪我下棋,可以吧。雯梓没有拒绝。她当时心下一跳,紧接着一软,意识到母性的攒动。独居老人钟函谷,花钱雇人下棋,实在有些楚楚可怜。

 

二十五岁,她的奶奶去世,她失去最后一位亲人。达尔维拉陪着她,她就揪着达尔维拉嚎啕大哭。哭不动了,站起身来,一个人清静一会儿,便开始处理丧葬后事。期间得到诸多安慰,独独缺了钟函谷。起初雯梓未曾在意,忙碌到情感麻木,一摊子事处理完,发觉好像很久不和钟函谷联系。

 

此时她二十五岁,外表来看,二人是一般大的。她突然感到:始终不老的钟函谷或许很孤独。

老年钟函谷学会用触屏手机,也开始换新款,抢购苹果。他尝试着吃西餐,终于能够很得体地完成进食。也会打扮自己,偶尔穿潮流款式,凭借姣好面貌与直男衣品,成为神秘街拍网红。人总是会变的。他说。你看,我在完成属于我的进化。

 

一个漫长孤独的生命的进化,雯梓抬眼看他,试图透过那双眼眸看到别的什么物事。她不喜这双眼,总感到有些阴冷。一个人总用这样的目光看待世界,必然活得不顺心。钟函谷活得很富足,但看不出快乐。十四岁的雯梓只觉得他很可怜,二十五岁的雯梓同样如此。钟函谷的遥远的目光总不在看她,总很清冷,只在很稀罕的时刻流露温柔,却又是铺天盖地的柔情似海。是心的容器承受不住,满溢出来了,这样脆弱易碎的情感太可悲。

 

钟函谷必定有很长很长的过往,并且是她无法触及的。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却从不敢说了解他。她只知道钟函谷长生不老,爱好尸体,人很懒散,也很精明。喜欢中餐与五子棋,假笑会咧嘴,真笑就只是微笑。人与人之间实在太难互相了解。雯梓踩在冰山一角,始终浮于海面,下不到深处去。

 

从历史角度来看,钟函谷是很奇妙的存在。对于钟函谷的身份,雯梓作出两种猜测,其一是远古邪神,其二是凡俗隐者。前者被否决,历史上没有邪神钟函谷的踪迹。钟函谷只是大隐隐于市,一直一直长生不老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被入侵,出现怪物,黑核,还有与之奋战的英雄。诺亚方舟与时空沙漏拯救世界,有无头僵尸、梦境少女,毒蝎与黑鸦,番犬与白猫。骑士不会骑马,神官名不副实,他们的故事被加工美化,终于形成恢弘史诗。捉妖人与棋圣的故事不算故事,只有一笔带过的长吁短叹。

 

她指着历史课本问:你认识这个吗。那这个呢。

钟函谷注视她良久,答:不认识。他们都是大名人。我苟且偷生啊,我怎么会认识。

雯梓不了解他,但很了解他是在撒谎。她的直觉通常无中生有,但针对钟函谷的方面总很准确。

 

十四岁的雯梓抬起脸,对上面无表情的钟函谷,感到这个人相当可怜可悲,一定活得很不顺心。她未来的钟老板居高临下凝望她,眼下是流转的千秋万载。她还太小,面颊略有些婴儿肥,肤色白皙,五官依旧俊俏神气,一如当年举棋摇扇的绝代风华。

永生不灭者大多毫无记挂地选择自我了断。他没有,他看到一位十四岁的少女,还扎着未留长的短辫,额角别了黑白相间的鱼形发卡,碎发零散地垂下一点。他知道她将亭亭玉立、自立自强,最终要成为一位伟大的女性,会有朋友,恋人,结婚生子,一生圆满。这是她本该得到的美好结局,钟函谷守着它,没有人可以抢走它。

 

雯梓觉得没意思,钟老板不是敷衍就是撒谎。他们的关系如今越发僵硬无趣。

这个男人很古怪。他在雪夜飞奔来照顾胃痛发烧的员工,煮了白粥牛奶以便她缓解应酬后的宿醉。雯梓着实感动,却看不出钟函谷哪里像是在喜欢自己。有时他更像老妈。

 

你到底是谁呢,钟老板。我天天想,想累了。工作那样忙,还要陪你联机下棋。雯梓很疲惫,她对钟函谷的复杂情感正走向一个爆发的临界点。她能预想到,哪天她受不住了,就爆炸,就开始无理取闹。她极力避免做无理取闹的人,但对钟函谷,似乎尚可行,不介意袒露丑态。

 

冬末春初流感爆发。雯梓感冒了,很惊讶——钟函谷也感冒了。

实打实的肉身,我怎么不能感冒呢?钟函谷吸溜鼻涕,软软地趴在柜台,眼眸倦懒且湿漉。雯梓抓过纸巾擤鼻涕,头晕眼花,觉得钟老板好顺眼,他合该一直病下去,这么乖,可怜可爱。这点坏心眼钟函谷察觉不到,只是很难受地哼哼,手捧马克杯,小口小口地喝热水,中药还在咕嘟咕嘟地熬煮。疾病也是人们相互联结的方式。钟函谷的话语带有浓重鼻音。你看,现在我们被联结在一块,一起难受,不分你传染我,我传染你。

 

雯梓难得赞同了他的观点——或者说,只是很喜欢生病时的钟函谷,觉得他怎么看怎么顺眼,软软的语调教人好想拥抱他。可能这就是母性作祟,雯梓觉得这冲动难以抑制。她抱住他,拍拍他的肩:你不常生病嘛,病来如山倒。会好的,别怕。

更早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钟函谷也这样拍她的背,安抚她没事的。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打过点滴的手被很轻柔的拢住。如今一报还一报,风水轮流转,雯梓隐隐有些快活:自己终于也被他依赖。被钟老板依赖真有成就感。

 

她越发成熟了,能够很熟练地完成工作报表,动作麻利地照顾病患。她很快就会老去,比钟老板老,并且愈发的老。到她白发苍苍,钟函谷也还是风华正茂。她扭头看去,钟函谷阖着眼,蜷缩着身子昏睡过去。她去取了毯子,轻手轻脚为他披上,掌下宽厚的身躯竟微微发颤。这是多么可怜可悲的男人。

 

二十九岁的雯梓与十四岁的雯梓对钟函谷的看法并无改变。她忽然感到疲惫,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一辈子的重担都压下来,只想憔悴地靠上钟函谷,就这样一睡不醒。她二十九岁,正正年轻,又即将步入人生的新阶段,向虚弱衰老而去。不老不死的钟函谷体会不了这种不安与疲惫,他总说人固有一死,殊途同归。可雯梓与他并不是同归的。

 

二十九岁的雯梓要做些成熟女人会做的事。

她觉得要趁这个机会,趁她足够成熟,也趁她正年轻。再不做就没机会了。

 

钟函谷就在假睡中得到一个年轻成熟的女人的吻。

 

人们常说的一往情深太肤浅,分分合合或生生死死,能够摆上台面的多为哗众取宠。许多情爱顽固而沉默,石沉大海的心思也不会是遗憾与错过,会有更多可能与更美好的结局。钟函谷足够老了,老到足够明白这些。他活得太久太精明,也太隐忍。

 

饱经沧桑的千年老油条,吸饱墨水的纸张有朝一日褪尽颜色。

 

怎么办。

钟函谷现在不知所措到想哭。

end.

不用纠结时间线和设定。是原作世界观的平行世界+选择中央城区的雯梓死亡剧情。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对养成的执念真的是很深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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