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f][觉军觉]破镜

我抚着镜子,细细地抚。镜面沾了油渍,怎么抹终归还是留下痕迹。模模糊糊,白亮一道痕,用力抹去,可过一会儿就散开来,脏了更大一片。镜子端在掌间,可我也没敢对着看,生怕看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镜里映出来的家伙似人非怪。

这是我认识Fliqpy的第十个年头。仔细想来不算长,眨眼功夫。我一向对时间没概念,或许趁我不在时那家伙便出来为非作歹,毕竟他杀人如割草,收割一样快,屠遍整个小镇可能也就眨眼功夫。

虽说是十年了,可我与他的交流也并不很多,即便是有,也往往是在质问与争吵中。他不听我的,我也不听他的,我要人活,他要人死,分明彼此各不相干,本该相敬远之永世不见,可偏偏又要钻进同一副皮囊同一颗大脑里,血管神经的缝隙间你争我抢彼此凭依着活。

老实说我该感谢他的,或许离了他我不知会死上几次,可我实在见不得人死,血腥味,内脏腐烂的臭味,一团团肉块,实在不像前几秒还与我谈笑风生的友人。这么想来我也是个卑鄙的人,见不得人死,却要自私自利唤醒恶魔让人纷纷投奔地狱,到头来还要怪罪恶魔心狠手辣不合自己心意,好笑啊。

时至今日我已无可奈何,每天吃镇静药过日子,剂量也没有个定数,想起了便抓一把吃,狼吞虎咽好像那是什么能医百病的神药。药瓶见底得快,有时还来不及去药店买便被乘虚而入,醒来时知道估计又是搞砸了,干脆静下心来清洗杀人现场的血迹,还能认得出人形的,便把支离破碎的肢体内脏拼齐整,埋下地里,也算是滑稽可笑的致歉。(至于拼了两只左手或者右脚的,真的对不起了。)他老爱随心所欲,撒手就走,烦心事由我解决,睁眼便看见一地死尸时抽搐作呕的是我,胃痛到痉挛满口酸水的也是我,我低下头去看身上已经发干发暗的血迹,庆幸自己还能恶心呕吐,说明还是个有救的正常人。

是啊,我都快忘了,自己只是个正常人而已。

这里似乎没有什么正常人的界限,起码据我观察是这样的,虽然他们都以为那是日常了。不过这未必不好,毕竟只有我是正常的也毫无所用,真正异常的怪物藏在体内,控制不住便咆哮着出来,无所顾忌逢人便杀,淋着瓢泼鲜血获取生命的动能。我哭喊着,嘶吼着,到最后哀求着他停下来,他不理我,指着眼前茫茫众生,然后顽劣一笑,匕首翘起闪着讥讽的光。我无可奈何闭了眼,知道再睁眼时就是一片腥臭的血红炼狱。

他老是不听我的话。分明这具躯体是属于我的,他不过是个中途插入的野蛮人而已,可却一而再再而三推翻了我的想法安排,擅自决定了充斥着死亡的生路。我闻着血味下了战场,却还要闻着血味养伤,闻着血味长居小镇安享生活。也许有人与我攀谈闲聊,有人与我抱怨工作上的烦心事却还是勤勤恳恳,有人失了双手或盲了眼却还满载希冀劳作,我会看着书,准备曲奇与红茶款待客人——这才是属于我的生活,可被他毁得面目全非。该死,我都不知道有多恨他。可他偏偏也是我。

我们的交流很单调,无非就是一个人想出来,另一个不让,又或者是一个人出来了,另一个便使尽全力要拉他回去。我问他你烦不烦你干嘛要来,他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分明是同一个人,你根本不了解自己多爱杀人多爱血味多爱那新鲜肢体温热的香。

我怎么就不了解自己了呢,到头来却是这么个疯子真真正正了解我呢。战争时代分明已经过去,他也该烟消云散才对。我脑袋里不知多少次冒出这样的疑问,他大概是听太多遍有些不耐烦了,就回答我:白痴啊,我又不是嗅到战场的烟尘味才攀附上你的,我们生而一体,不过是我迟打了招呼。

哦,这样啊。我不信。我赶紧又吞下一巴掌的药,他就嗤一声。

Fliqpy,你当真除了杀人什么都不爱吗?

嗯,不爱。我说了,我就是你,你这话问得好笑,就像你自己有爱过什么一样。

我和你不一样,我爱的东西有很多。

哦,这样。真对不起,我什么也不爱。你倒是可以说说自己爱的有谁,我下次出来就先杀他们。

(倒药片声)

好啦好啦,别紧张,我也没那么精力充沛,这几天没打算出来的。你看吧,有的时候事还是得靠我,你这药吃太多,已经慢性中毒了,这你自己都没发觉。再吃下去我可不管啊。

唔……咕嘟咕嘟。中毒也没事,你别出来就好。

你想我不出来,那我便不出来咯。你不知道你战栗着,内心深处的渴求有多热烈,全都叫嚣着要我马上出来。让我出来的不也是你嘛。

胡说八道。滚滚滚。

行啊,我滚,大爷您开心就好。

然后他就真走了,脑袋里清静许多。

我就反复想着他的话,知道他其实也算关心我。可关心我就不该出来,若是真关心我,那便该自行死去脱离这个灵魂才对。每每我一照镜子,看到的都不是自己的脸。我张张嘴,镜中的人也张张嘴。

我说:你好烦啊。Fliqpy便咧嘴一笑,在镜里摆摆手,金亮的眼眯成一缝。我就把镜子摔了。

镇静药的副作用确实很多,经他一提醒我才记起确实是有些药物中毒,且药效也开始渐渐减弱了。呼吸困难的时候我便只能艰难地握紧拳头,摔倒在地挣扎,直到眩晕消退空气鼓入肺泡,庆幸自己还活着。然而无论怎样痛苦,只要那人不出来捣乱便可,不然我又为何日复一日过量服药,昏昏沉沉不注意便又倒下。

于是我开始换药的品种,凡是有效果能吃的,一律买来摆放家中,随便挑了吃。反正我也不怕吃死人,若是我死了,那便成了大英雄,把那该死的怪物扼杀了,多好。Fliqpy也没说什么,看着我吃药,等我眼神涣散开始发作了就笑,说我大可以在这时候出来的。

还好并没有,他只是说着玩。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他人品还是不错的,不曾骗过我。要抢占身躯时也嬉笑着事先和我打好招呼,然后蛮横地撕裂我的意识,笑得狰狞瘆人。

看日历才想起,今年似乎是第十年了。具体日期年份倒也记不清,但数来数去,或许是八年九年,或许十一二年了也说不定,就当是十年吧。我这么感想着,Fliqpy便出声说你这人娘唧唧的真多愁善感啊。

什么多愁善感,我和他哪来的多愁善感啊。我是想到十年来脚下踩着的死人百千个,积起来的血能装五六个泳池,着实有些伤感了,还好我是活着的人,不然睁眼闭眼能看到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全是索命鬼魂,这就有些可怕了。

我看了眼桌上放着的小镜子,当年一气之下摔了,中间裂了大大一条缝,但好歹没碎,脏归脏,还能用。

我把镜子对着自己,镜里还是那人,金灿灿的眸子美得动人心魄,好比穿肠毒药,看一眼便要死去。Fliqpy说,这么多年了,你一次认认真真看我的脸。

什么鬼,这是我的脸,不是你的。

我这么反驳着,可细细注视,发现确实不是我的脸。那金色的瞳比所有毒蛇都冷,嘴角翘得多撩人多危险,苍白的脸颊没沾星点的血,却一股重到作呕的血腥,这张脸哪还有半点我的影子。

好在镜子脏而破,因而不能看得太清楚,不然我都怕一个呼吸间又被他夺了神志。

他说,真的,你都没好好看我的脸,可每次对视我都在看你,看得很清楚。都看腻了,腻到见了有些想吐,可还是看得认真。哪有军人长着你这种苦瓜脸啊,就是个懦夫,那时你瑟缩着,我就挡在你前面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可到头来你还嫌弃我呢。

他说的确实有理,我也不知该回些什么。知道任性自私的是自己,可又坚守原则,杀人总归是不对的。战场上的杀戮好歹名正言顺,如今风平浪静,我也无事相安,哪来什么理由要继续屠杀呢。他也挺不讲理呀。

我说,十年了,我也老大不小,你安分点让我过完这辈子成不,下辈子我不玩了,这身体我不要,都给你。

他就笑道,什么下辈子,我又不好骗。况且没有你哪来的我,你不在我也不会在的。我都说了,你是我的造物主,我们是一体的——再说,没法欺负你我多无聊啊。

果然是坏心眼,料到了。

我鼓着腮帮子气得要死,可也没法子。他要真想把我挤出去,我便是吃再多药也没用,其实那只不过是心理安慰而已,这我是知道的。可他还是不厌其烦和我纠缠着争斗着,该说是他太厚道呢还是玩心太重呢。有时我都想,要是哪天我的灵魂彻底灰飞烟灭只剩他了,那大概会轻松很多,带着破罐破摔的心态随他去吧。

他说没了我便也没了他,可我不信。他就是个独立的个体,性格恶劣得很,茹毛饮血无恶不作,日日与我在小小的脑内争斗,却还故作乖巧说是照我意愿为非作歹。

我问他,那你要是死了,是不是我也会死去?

他说,这倒不会啦!不过我真死了,那你岂不是无依无靠,那不就离死不远了?

不,你死了我会活得更好。

这样啊,那就放心吧。我绝不会在你之前死的。

你倒是说说我要怎样才能杀了你啊?

这个啊……你给我一个月时间,让我把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杀了,直到只剩你一人。到时候我就自己走,绝不纠缠。考虑一下?

……

说了不如不说。

我把镜子丢去一边,啪嚓一声,知道这下是彻底破了,碎成一片一片那种。我蹲下身去,伸手拾起玻璃碎片,任锋利的边缘划过指尖,血张牙舞爪渗了出来。Fliqpy不再说话了,我盯着碎片,猜他也在盯着,不过我觉得疼,他大概是觉得愉悦极了,毕竟疼的不是他,那鲜亮好看的红又能惹得他雀跃,多好的事。

我没去再买镜子了。洗漱台前的大镜子也脏得模糊不清,从不去擦。我怕再看那人一眼便回不来了,也不知他究竟是爱我还是恨我,把我的一生揉作一团废纸丢上空,再稳当当接住,掌控在手了。

我问他,你爱我吗?

他说,你猜。

我又问了一遍。

他说,行行行,我爱你,行了吧。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把你的丑陋肮脏看得一清二楚,把你的懦弱握在手里碾碎,你唤我我便出来,你问我我便答,可以了吧?

我说,哦,我才不稀罕呢。

他没说话。我猜是气得不想理我了。

哈哈,我居然能把他气到。

我把那破镜扫起来,倒进垃圾桶。后来那破镜被倒进街边大垃圾箱,然后被送上垃圾车,去了垃圾场,也不知道最后变成了什么。

我把那面镜想作Fliqpy,想着他现在在臭气熏熏的垃圾场呢,便稍微解气了。可也只是想一想发泄一下,睁开眼来脚下还有难辨面目的尸体,刚洗净的衣服又给溅了一身血。

真该死。我讨厌死他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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