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高]不枉少年

※通篇攘夷回忆

坂田银时架着高杉晋助走在坡地上。不陡不高也不坑坑洼洼,只是稀疏平常一道坡。黑褐的硬泥地,上面没草,风一吹只有沙土扎人眼,硬要说也只两个字形容——荒凉。
他们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晃荡,一个架着人走,一个被人架着走,只剩交错重叠不大不小的喘息声昭示生命的迹象,没人开口说一个字。
高杉阖眼吐气,气息微弱,他想的是会不会就这么死了。这怎么行啊,太惨啦,革命尚未成功,一介总督比银发废柴先死,太丢脸。宁可切腹也不可死得如此窝囊啊。
银时睁眼看前方灰茫茫一片天,又努力拖着人向前挪几步,没一旁某人那么深思熟虑,只想矮杉个子小怎么还这么重,得到猴年马月才能拖回基地,想吃糖啊。

于是两人就这么各自怀着自己的小心思,慢悠悠地走,比谁先倒下。
按理说该是高杉输。他受了重伤,一身血味能熏得人退避三舍,也不知是敌是我哪边的血,不过气若游丝的模样倒叫银时心生好奇,最后还是不情不愿捡起他一块回去。
然而银时也并不好到哪里去。他本打算勉勉强强走回去,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没走几步就摔一跟头,满脸泥,最后只得随手抓起脚边一把长枪充当拐杖,一瘸一拐走。捡了高杉更没了法子,每走几步就要喘好一会儿,让濒临死亡的高杉那时竟也忽的心生一个念头——这家伙搞不好要完。

要完啦,银时要完啦。
高杉想着想着,觉得自己该笑出来,然而怎么龇牙咧嘴也做不出笑容,最后悻悻作罢,脚底悄悄用力,起码支撑住身体,免得全靠在对方身上。毕竟那人一身糖味杂汗味血味,黏兮兮臭哄哄人见人躲,谁要靠着蹭啊蹭,谁就是有病。

你放开我。他说,你放开我。
啊?银时停了一会儿,喘几口气,继续走。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

我叫你放开我——
高杉提高音量冲着银时吼,也不知是不是想临死前燃烧生命先吼聋某人。

于是银时捂着脑袋恍惚一阵,最后还是放开手,高杉咚得一声摔在地上,像个死人,脸着地,满脸脏灰看得银时心满意足。银时在他旁边坐下,坐前先踹一脚解解气。
你傻啦?
唔…咳咳……你才傻。站起来,自个儿走回去。
干嘛,你怕啥?
我没怕。我叫你走。
没怕你还叫我走。你不会是怕死了吧?别怕啊,银桑哪儿都不去,就坐这等你死,你一死我就挖个坑给你埋上,保准不见天日想出来也出不来,到时候我在你坟头撒泡尿再回去。说不定隔年春天还能长出好几棵矮杉。

怕个毛线。高杉翻了个身,平躺着瞥他一眼,银时坐在一边,撑着头看别处,衣衫本是一尘不染的素白,此刻满身是血,好在不是他的血,是尸体的。然而他也撑不住了,毕竟是人肉身躯,体力总有极限,面上的疲惫伪装不住。他没法多架着个人回去。
高杉晋助不怕死。他怕自己就这么难看地死在坂田银时面前,抑或坂田银时什么也不说,走着走着一声不吭栽倒,毫无预兆地死在自己面前。总是谈死似乎不大吉利,然而上了这战场,死便是命运。总有一天他得死,坂田银时呢,也得死。可他不想和坂田银时一起死——多丢人哪。
然而他心下也清楚明白,这个男人就是傻,笨蛋,疯子。多简单一件事,回去便好了,一步一步,一瘸一拐走回去,只一个人,无牵无挂没心没肺,像他以往的风格才对。可这会儿这人就脑袋秀逗了,就是几大发炮弹也轰不走,凭他一个高杉晋助,又怎么能劝得动。

又过了好久,他们彼此僵持着,谁也不再说什么。
最后高杉长吐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扶我起来。他说。争气点,我要死在半路上了,做鬼也把你拉下去。
好,好。银时扯起一抹笑,起身拉起他,继续走。
这时风止云止,一片苍茫白亮的天晃得人心生迷惘,风吹起的漫天沙土也没了踪影,只是安安静静遁入地。
高杉晋助想,天气挺好,是个好兆头。自己大概死不了。银时大概也死不了。这倒怪扫兴的。

-
银时再见高杉时,那人被裹得像个球,浑身雪白缠满绷带,余下几块可见的肌肤也是刀痕遍布,不过是伤口不大深,便不再包扎,放由它们自行结痂痊愈。
一介总督沦落至此,光是走几步路都要花好一阵功夫,真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啊要笑死我啦哈哈哈哈!哎呀疼疼疼疼哪来的力气,别揪啦——

桂进屋时只看到高杉靠着墙熟睡,十分难得地,睡得很沉。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银时,看到那人波澜不惊的脸上各色拳印巴掌印掐痕抓痕交叠不重样,深吸一口气。
——很好。
他放心地出了屋。

银时遇着高杉便有说不完的话——反正不是什么好话,全是拿来吵架拌嘴的,要多恶毒有多恶毒,好端端一个一米七能说到一米三。
高杉并非不想吵,然而油嘴滑舌注定比不过银时,吵不过反而惹人笑话,一来二去恼羞成怒便动手只管揍。银时占了便宜,也就任他揍了。
这时他倒也顾不上什么冷嘲热讽,高杉刚睡着,没了平日里叫人不快的嚣张气焰,像只温顺的猫。

银时愣神片刻,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发,露出一双紧阖的眸。眼帘下的眸子是绿色的。
他第一眼望见高杉时就想了,这家伙的眼怎么是绿色的。说不出是什么绿,澄澈的碧绿吗,还是暗沉的黑绿?他想了好一会儿,总算想出点什么,那绿色的眼珠子是豺狼虎豹才有的,每每到夜里就睁开那亮着绿光的眼瞳,生灵涂炭。高杉也有那么双眼,比起走兽也更高级些,不止夜晚,白日里依旧是绿的。
幼时总爱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他还当高杉是什么狼人后裔。长大后再回想,觉得这想法太好笑,然而稍一寻思发觉倒也没什么错,果然孩童是有慧眼的,银时那时还只是个吸溜鼻涕的小屁孩,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双眼——是豺狼虎豹的眼。

高杉的呼吸向来很浅,不过十分平稳。这里是基地,勉强算是个归宿一样的地方,于是才睡得昏沉。银时想,行军驻扎时就是一片落叶都能惊醒这家伙,阔家大少就是娇气,一惊一乍的。
他把玩着自己的头带,解下来,再缠上,再解,再缠。觉得无聊极了,但哪儿也不想去。高杉浅浅的呼吸就在耳畔,隐隐约约地响,像是下一秒就要没了一样。他得看紧他,免得一不留神这人就死了。
矮杉啊矮杉,又欠我个人情。
他长叹一声,而后轻手轻脚挪了位置,拉开抽屉——高杉私藏的痒乐脱都在这。上次趁乱只顺走一瓶,这次少说也得掰一排回去。

结果刚碰柜门便被不知哪儿飞来的药盒砸个正着,高杉慢悠悠收回手轻哼一声嘴角带笑。
银时捂着脑袋回头瞪他,一句敢情你特么是装的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在还是硬生生憋住了。憋什么,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
高杉扔完药盒也没了声音,沉默着又合上眼,安静的空间内弥漫一股尴尬的静谧。

坂田银时不是那种趁人熟睡悄悄撩人发丝的家伙,高杉晋助也不是会和人贴着面紧张装睡的家伙,谁都知道这点的,于是谁也不再提,剩下只有心照不宣四字写满了脸。

不论如何,那一抽屉痒乐脱还是好端端放在那。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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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过了好些日子,高杉的伤总算好转,也能稍微活动活动了。
银时揉着酸疼的肩路过门前,高杉百无聊赖地盯着外头一棵老树发呆出神。
他挺想出征的,然而被死活关着不让出门,曰伤患不可拖后腿。哪儿拖后腿了,自己分明以一敌十牛逼哄哄,也不知谁拖谁后腿。
他倒不是多热爱打打杀杀,只是——实在,无聊,啊。
他看着那老树上一窝鸟蛋孵出幼雏,叽叽喳喳扰人清净,而后羽翼渐丰不再是出生时皱巴巴的模样。伤口痒得很,却不得触碰,恨不得撕扯开纱布抓挠到疮疤破裂鲜血淋漓,可理智总能战胜本能忍受奇痒无比的痛苦。而无所事事要比这还痛苦。

银时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晃了晃,见他还未有反应,于是啪一声用力往伤口要害处拍去。嘶——高杉终于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把阴冷的目光移向他。
干嘛。闲的慌啊。
对,就是闲的慌,来欺负你。银时笑得春光灿烂。还未等高杉撇下字句,先一屁股坐下了,两人肩并肩看着那棵老树,窝里的雏鸟已经扑棱着翅膀在学飞了。

你很无聊嘛。
对,你更无聊。
啧,也不知是哪个家伙干起架来不管不顾,最后浑身是伤还得烦本大爷拖回来。回来了也不安分,整日无所事事还不懂得享受生活。你说这人是不是傻啊,啊?

抱怨的是谁,高杉自己也清楚,不劳烦他反复强调。他瞪了银时一眼,却也没什么反驳的欲望。
这个男人大概就是为惹人烦心而生的,不找人不快便活不下去一样。高杉已经有够烦的了,也不再自讨苦吃。
于是银时更来了劲。

呵呵,高杉你是不是趁我们不在又偷偷喝什么痒乐脱?我跟你说啊喝了也长不高。对了,你今天是忘穿内增高啦?怎么几日没见感觉变矮——啊啊疼疼疼别踹我。
高杉终于收了腿,眼刀锋利像是能杀人。
果然修行不够,忍不住,欠揍的人无论如何都是该揍的。

银时挪了挪屁股,离高杉远些,转过头来一脸嫌弃夹讥讽,堂堂总督此刻伤病在身动弹不能,龟缩在这小小一块弹丸之地,啥都没法干,像个废人。好笑死啦。
他忽地伸出手,按在高杉头顶,揉一阵,再用力拍了拍。
高杉不快地转头看他,但没说什么,亦无其他动作。
那眼神带几分不解,又带几分无可奈何,颇有破罐破摔之意,任银时随意捣腾,没有一惊而起恼羞成怒,反常的温顺。大概碌碌无为的时光将那嚣张暴躁的坏脾气也打磨平整些许,却叫银时愣了神,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他本是想冷嘲热讽一通,据说摸几下头就再也长不高了。
高杉也不知是没察觉他的恶意,还是早已习惯了他的恶意,略歪着头,那绿得透彻的眼眸只是淡淡看着他,带着不满与困惑,皆隐于晨时熹微的日光,带几分露滴的薄凉。
银时破天荒愣了神,破天荒乱了阵脚,罪魁祸首破天荒的竟是高杉晋助。

他只是那个瞬间突然觉得,歪着头呆楞楞看他的高杉,有那么丁点的可爱。

一定是见了鬼了。他飞快收回了手。

你头上有树叶。他想了想,扯谎不带眨眼。
哦。高杉听罢也伸手摸摸头,不带什么意义地确认一遍。
他的手还缠着绷带,不过伤口愈合得快,稍稍活动倒也不成问题。银时以为当时深可见骨的伤还在,下意识便抓下他的手,替他又拂一遍头顶。
伤患不要乱动啊。他一脸嫌弃道,手上的动作倒是轻柔。

于是轮到高杉不知所措了。
他呆楞楞看着银时的手向上伸,抚上他的脑袋,然后头顶传来一片柔缓的温度。
日啊!他才不信这他妈是坂田银时。这人谁啊他不认识。

两人相顾无言。银时拂了两下,再度收回手。

银时,你发烧了吗。高杉想抬起手摸摸他的额头,怕银时又大惊小怪拦下他,还是作罢。
你才发烧。银时瞪了他一眼。我这是关爱病患,谁知道某人得了便宜还不领情。

高杉辩不过他,于是也不再自讨没趣。他抬头又将目光移向门前的老树,枝干枯瘦,树叶色泽黯淡,像蒙了层灰。好在窝里的鸟儿还算生机勃勃,时不时便叽叽喳喳一阵乱叫,叫得惹人烦心,但细细去听竟发觉挺悦耳。
银时也看着那树,闭上了嘴。高杉养伤这些日子,像是爱上这棵树了,动不动盯着便是大半晌。不过一棵要枯死的老树,有什么好看的。可高杉看着那树,不带什么感情,只是直勾勾盯着看,好像那树是镜中的自己。

高杉,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
那你看着那树干嘛。
发呆。
啊,树上有鸟窝。我们去偷鸟蛋吧。
迟了,都孵出来了。
那就把雏鸟捉来,今晚每人炖一盅汤吧。
不行,等它们再长大些,肥了再捉。现在干巴巴没一点肉。
再等就飞啦!矮杉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

高杉。
嗯?
你的伤好多少了?
我现在就能上战场。
你别瞎闹。我认真的,你别再瞎闹了。
我哪瞎闹了。
你哪不瞎闹了,每次回来都要浑身挂彩。逞英雄也当不了主角的,主角也是要求身高的啊。我说真的。其实你就是趁养伤偷偷在这享清闲吧,银桑都看透了哦。
你才——

高杉刚想反驳,见了银时那双眼,话音戛然而止。
那双眼一片红,血一样的色彩,此刻半睁着被晨光映出几分神采,总算不至于死气沉沉。银时平日里看人,眼神里总带着与生俱来的不屑,可这会儿他就这么安静地叨逼叨,眸子里不再藏什么能吃人的野兽,只是认真地看高杉的面庞。正巧两人目光相触,但谁也没有躲,各自深感意外。

过了大半晌,高杉回过神来,点点头。
嗯。
明明他并未做错什么,可看着银时那双眼,却还是莫名其妙有了一声应答。

这时太阳渐渐高升,又是新的一天。银时也该走了。毕竟不是伤病在身的大闲人,他还要上战场。
高杉拢了拢衣衫,分明风和日丽阳光普照,可就是觉得有些冷。
临走时银时看着他,告别在唇齿间溜达一圈并未出口,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什么告别,只是一次对视什么都明了。
彼时坂田银时还是那个会抠着鼻孔放声大笑的白夜叉,高杉晋助也还是那个身着军装双眼尚明偶尔充当吐槽役的笨蛋总督。
少年就该狂。过往与将来在他们眼里什么也不是。银时临走时冲高杉眨了眨眼,未出声,但作了唇语。说的是等他回来。
高杉不会看唇语,自然也未留心他想说什么,反正不是什么重要话。最好坂田银时一去不回。这混蛋白夜叉死了,他要开十瓶痒乐脱庆祝,再开十瓶痒乐脱洒满他的坟。
至于以后如何又如何,命运使然,他们尚不知晓,也没什么好知晓的。
人活在当下。此刻高杉撑着脑袋目送银时吊儿郎当的背影一步步远去,只觉得阳光不灿烂也不阴沉,正正好。

End.

被暗杀篇炸出来的。
作为一个每天都在被漫画党剧透的动画党,活得艰辛但幸福。290话被秀一脸,当年的他们真的好萌。



2015-12-15 #银魂#银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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