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天使][ZackRay]溺亡满月

※剧透有
他看不懂那本杂志,上面花花绿绿画了各色人像与古怪符号,据说那叫字。他什么都不认识,看这些符号像在看废楼砖墙上的涂鸦,上面凌乱呈现着青春叛逆的血腥与暴力。他当时看那面涂鸦觉得太奇妙,自己满手是血,而没沾过血的人却在墙上用味道刺鼻的红色油漆挥洒多余出的轻狂,说不出哪边更糟糕。

杂志是神父留下的,这让他不大高兴,就像是无端被人嘲笑了一通,可他还是好好把杂志保存下了。
他看那本老旧脆弱的杂志,翻来覆去地看,也不觉得腻,因为看不懂。上面有模特女郎的照片,卡通人物的图案,挑抹倾轧的鲜艳油画,他一点一点用双眼承接这片异次元般的魔魅景致,觉得又烦躁又好奇,像蚂蚁在心尖噬咬,痒而疼。
于是他试着拾笔模仿那些个千姿百态的符号,没人教过他这些字在大脑如何解码分析又如何经由唇齿翻译,他也自觉学不来,自己确实不够聪明。可他还是照葫芦画瓢一样,一笔一笔歪歪扭扭画着。
这就是字了,他想,自己也写过字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在读出蕾切尔的名字时那样雀跃那样震撼。

这个名字是由六个字母组成的,第一个字母最大,而后的那一串小巧而纤细,高高低低很沉寂地排列着,如同其主人一样冰冷又无趣。他看着手中皱巴巴的纸,再看看那门牌,一个字一个字对照过去,感觉那样熟悉,好像把蕾切尔恍若白纸的灵魂读透进心底,这是不需要懂得文字的,只是看着就能明白。
他依然记不住这些个字母如何排列,记不住蕾切尔这个名字如何拼写,但他记住了那天他透过名字无意窥探到的她的灵魂一角。这个灵魂将在逃出生天后被自己扼杀,镰刀会把她的肚子捅得稀巴烂,内脏将被切割到支离破碎,可能脖颈处还会划出一道血线来以示身首分离。他知道这些,但再不知道其他了。
现在六个字母拼接在一起出现在眼前告诉他这就是蕾切尔的名字,这就是蕾切尔,好像他又抓握住一根莹亮的丝线,顺着线上去能摸索到一颗冰凉纯粹如白璧的心,这颗心里头空荡荡一无所有,但固执得好像填充满铁水冷却凝固,把名为扎克的杀人鬼信奉为神明。

少女一心寻死,他又一心求活,两个人在完全相反的路途上撞见了,结果反倒相安无事。他后来知道蕾切尔杀过人,杀了她的生父,杀了好多好多人。她杀人,还骗人。
可是他哪样都不在意,自己脚下的人头比起对方更要数目庞大,而关于欺骗——他知道自己脑筋转不过弯,即便如此,还真没觉得自己被骗了。
他觉得蕾切尔很奇怪。她很傻,顽固得像个三岁孩童,又智商极高,知道如何点爆瓦斯也知道如何填充枪弹。他也不曾想到脱口而出的誓言能让他做到这般地步,但付出这些不是因为蕾切尔骗他这样做,一切源自他肆意妄为的本心。

如此这般,他们根本不存在所谓信徒与神明的关系,更不存在依赖与被依赖的关系。一定要说的话,他们都是亡命徒,被一个不大不小的誓言栓绑在一起,像毛线胡乱缠绕,谁也解不开,一同落入沼泽里拼命挣扎,趁着嘴里咕嘟咕嘟还能吐出气泡,互相拉对方一把。
他的匕首用了多年,最终损坏在蕾切尔的手里。他的镰刀也断裂破碎,再也拔不出。至此他两手空空,从这栋大楼逃出,却什么都没带走,怀里抱着一个人偶一样的少女,因而还被冠上诱拐犯的罪名。

他一时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做这么多到底为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得到也什么都没失去,一切一如既往,手握万千人命,狂傲不羁又孑然一身。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是当初流浪在荒郊野岭,如今是关押在森寒狱中。
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他想。一定是缺了什么。

他睁着眼想了一夜。眼珠子血丝密布,狰狞得很合他的身份。

他有点想她了。他得出结论。他有点想蕾切尔了。

天知道他是如何用他简单直白的大脑找到蕾切尔的,大概只是凭着野兽的直觉。他的额头鲜血如注,玻璃碎片扎进血肉,麻麻的凉凉的,觉不到疼。他跨坐在窗口居高临下地笑一下,把手伸向蕾切尔。
他知道她会等他,也知道她一定会握住他的手,这一切都不需要言语,更谈不上什么情深似海心有灵犀,只是由于一种命中注定的了然,他凭借着空荡荡的脑袋都能明白。

他满手缠着绷带,很厚的一层,可还是感觉到握着的那只小手太凉,于是低下头瞥了她一眼。
蕾切尔看着他像在看月亮。

——啊,这话太肉麻。
可蕾切尔看月亮的神色就是这样。很冷漠又很热情,眼里涤荡着杀意恨意绝望希望,最后平静下来像一片沉寂万年的死海。
然后她又哭了,流出来的泪水都像死的一样,毫无波澜挂在眼眶边上,无声无息地倾泻而下。

你不要哭啊!还想不想我杀你了。
他有些慌乱,很粗暴地摇了摇她。

然后蕾切尔不哭了,像关上了水龙头,安静得可怕。
他们互相沉默了好一会儿,奔跑在大街小巷左弯右拐。她只穿了一件薄裙,被夜晚的风径直穿透。
你冷不冷?他问。

没关系。她答。正巧穿过一阵风,她边回答边抖了一下。扎克愣了一阵,然后牵过她的手,走了一段路,觉得还是不合适,最后把她搂在怀里走,问她还冷吗。

不冷了。
她眨了眨眼,仰头看他。他很快把视线移开,继续专注在暗中的街道穿行。

扎克不是她的神。这点蕾切尔是知道的。她的神明早已被自己扼死了。

她刚才只是在想,这个残暴又笨拙的男人好像一轮月亮,和她在地下深处第一眼看到的如出一辙,那样蓝那样亮。
此刻她躺在了满月里,他的怀抱带着血味与尘土味,有些呛人,但很暖和。她想就这样死去,自此溺死在月亮里,再不愿醒。

end.

2016-03-28 #杀戮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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