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泉レオ]生而为人

"不要紧的,谢谢。"我说。她于是莞尔一笑,转身走开。音乐变成彼利·乔的曲子。我仰起脸,望着北海上空阴沉沉的云层,浮想联翩。我想起自己在过去人生旅途中失却的许多东西——蹉跎的岁月,死去或离去的人们,无可追回的懊悔。——《挪威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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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在微波炉内转了几圈,温度正好,先是温热的,而后慢慢喝到底,变成冰凉的,刺激又美妙的口感。牛奶在濑名泉手里握了一会儿,而后递给月永レオ。
这段时间在濑名泉的记忆中不断放大再放大。无限放大的缘由在于记忆太过飘忽,太多太多的事藏在心底沉淀化为粉末,剩下几笔浓墨重彩,于是被空虚无力地描黑一遍又一遍。
那时月永レオ接过牛奶,乖巧地喝了一口,而后吻了他。于是他尝到了唇齿间一股奶香,混杂着レオ独有的气息——雨后空气的味道,阳光灿烂的味道,海洋的味道,整个真空宇宙的味道。泉皱着眉,微微侧头,说:不行,都喝光,一滴不剩。吻被他很煞风景的一句话中断了。
月永レオ很不满地歪着头说:你不要我的吻,却要我喝牛奶。

对,我不要你的吻。我要你喝牛奶。我要你别那么像个三岁小孩。泉很不耐地回答。

于是レオ还是喝光了那杯牛奶,神色不情不愿,动作拖拖拉拉。不论如何,能够喝光是一大进步。喝完他把杯子一放,又要吻泉,泉一把摁住他,而后抽一张纸巾,擦去他唇边的牛奶印。
セナ不喜欢和我接吻?レオ问。

我是你的谁,我为什么要和你接吻。泉很冷静地回答。

这句话让レオ思考了一阵。他们是同居室友,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那么亲吻似乎不那么应该发生。可レオ觉得濑名泉这个人有魔力,他就是很想同他接吻。也怪他长了张百里挑一的脸蛋,让人移不开目光。月永レオ是俗人,无法免俗,他觉得セナ真是太好看了。

一位医生与一位作曲家的组合似乎奇怪,不过他们住在一起,却也相安无事。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的关系既亲密又疏远,过着彼此互不了解的人生,却又像曲线函数纠缠不休。濑名泉回忆起那段时光,觉得自己白给レオ当了那样久的全职保姆。
当时レオ反问了他:那我们是什么?是什么关系,朋友吗?
泉回答:你见过互相接吻的朋友吗。

哦。レ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们不是朋友。
那又是什么?恋人吗?

不是恋人。因为我不想和你接吻。泉叹了一口气,而后揉了揉レオ的脑袋。曲子写完了?

不,还差一点,灵感不够了。

那就去想,使劲想,闭上嘴。我还有工作。泉把目光放在手中的稿件。
レオ在床上打了个滚,摸索出纸笔,开始胡乱涂画。而后传来撕纸声揉纸声,凌乱如同素描的沙沙笔声。濑名泉习惯于这样的噪音,甚至感觉挺舒适。
过了一会儿,レオ问:セナ,你最近都不去上班?
泉回答:我辞职了。
为什么?
太累。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泉把稿纸摇了摇:写作。

写作?我都不知道,セナ还会写故事。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我想看。レオ努力挪动身子,向泉凑过去。泉把稿纸移开来。室友之间要坦诚相待,你得给我看。
不要。泉拒绝了。
哼。レオ很不开心地踹了他一脚,但也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问:セナ,要不我写曲子,你帮我写词吧。你没有工作,我可以雇你写对不对?

泉终于是转头看了レオ一眼:可以啊,你有钱?他的意思很明白,一个需要和人合住同一间屋子的人,哪来的钱。
他仍记得初次遇见レオ的那一晚,门被重重敲了三声。他探出头来,看到一个人影,裹着厚重的大衣,外头风雪交加。橘发的小人很精神地打了招呼,然后问:我想住在这里!我能和你一起住吗!
砰。
濑名泉把门关了。

又被敲了好久的门。依旧是那个橘发的疑似流浪汉。见濑名泉再度开门,他没再辩解什么,直接死皮赖脸地冲进屋来:你不肯,那我付钱,我们可以合住啊。你别赶我。——啊,我好冷,你这有暖炉吗。

于是濑名泉无可奈何又鬼迷心窍地答应了。

时间回到现在。濑名泉看着身边撒泼打滚的月永レオ,レオ说要雇他写词。于是他提出质疑。
レオ又打了个滚,而后道:当然有钱啦!我可是大作曲家,闻名世界的那种。

一个闻名世界的大作曲家在雪夜里如同流浪汉一般敲了他家的门。这确实很合理。濑名泉扯出一个笑。
那你还要和我挤这破房子。
那是因为我喜欢这房子,也喜欢和セナ住在一起。
那还真谢谢你了。濑名泉继续手上的工作。

我可是认真的。我可以付钱。レオ再度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说。
泉转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淡淡道:可以吧。

耶。レオ又打了个滚。

セナ,反正你辞职了,我们去玩吧!
哈?
普罗旺斯,夏威夷,爱琴海——去哪都好。
你没有发疯吧?
没有,一切正常,我在认真严肃地同你说话,如同对待乐曲一样认真。

最后他们决定环游欧洲。

旅游是一件累人又充实的事,濑名泉并不讨厌,且很喜欢。他可以见到各色人与事,借机望到世界那头生活着怎样的人。而レオ只是没心没肺地玩闹,绿眼睛里藏着点点亮光,全是孩童般的希冀。

他们在巴黎的五星旅馆,落地窗外是埃菲尔铁塔。レオ扒在窗边直勾勾地看。他转头望着收拾行李的濑名泉,说:セナ,你过来。
泉啧了一声,还是放下手上的活,走了过去。
他与レオ面对面,相互注视着,而后一言不发。

你知道吗,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接吻。
レオ看着他,而后又望向黑漆漆的埃菲尔铁塔。
这个神圣的时刻,必须要一个纯洁无瑕的吻,才对得起万物众生。

那么什么是纯洁无瑕的吻?

就是你闭上眼,我也闭上眼。然后我们接吻。

你啊,为什么这么执念于接吻?

因为我很喜欢セナ。

那就接吻吧。闭上眼。

不行。我喜欢セナ,但セナ不喜欢我,那么这个吻就不成立。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泉笑了一下。

哦,那就不要了。レオ云淡风轻地回答。
他拉过泉的手,指着窗外的景色:你看那。

看到了。泉望着铁塔,晚霞,飞鸟,还有车水马龙。

Le ciel est blanc aujourd'hui.

你会说法语?

对。我之前一直待在欧洲。

是什么意思?那句话。

我刚刚说,天空是白色的。
假如另一个人也同样爱他,那么他就要回答:云朵是黑色的。

哦。听着真奇怪。

セナ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濑名泉抬头望向窗外,一直看了很久,直到脖颈僵硬酸涩。他的天空是橘红色,是晚霞的颜色。而レオ看着他,同样是橘红的发色,被夕阳照射得耀眼异常。有一瞬间泉以为レオ同阳光融为一体,似乎下一秒要消失不见。

レオ说:我的天空就是白色的。
我的世界里没有色彩。一切都是灰暗的。你说这奇妙不奇妙?

你从来没有和我提过你是色盲。

嘿。レオ狡黠地笑一下。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濑名泉心想,一个色盲拉着他看夕阳,还挺滑稽的。夕阳很美很好看,世间万物在这片暖色中迎向夜晚。可惜色盲根本看不到。而这个色盲还是乐于游玩各地,如同鲨鱼不停游动,似乎有一秒钟的停止就要死亡。

天空是白色的。レオ说。云朵是黑色的。而セナ是灰色的。
セナ,你原本是什么颜色的?

世上颜色那样多,肤色有黑白黄,瞳色有黑蓝灰,没法用颜色来描述一个人。濑名泉亦然。可是レオ的世界里没有颜色,他的濑名泉只能用单薄的一个灰色形容。

我小时候很爱画画。大人以为我是天才,画得那样荒诞又惊艳。可我不过是分不清画笔。
后来我成了作曲家。
レオ撑着头,望向窗外。
音乐很好,它的色彩我能够看到。

濑名泉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觉得我该是什么颜色?

蓝色,海洋的那种蓝色,蓝到极致的最纯粹的蓝。

为什么?

因为你是セナ。
天空是白色的,云朵是黑色的,セナ是蓝色的。

这样啊。
濑名泉看着他。
对,我是蓝色的。你猜对了。

那日的夕阳足够长。濑名泉的记忆中,这是他尚还记着的最灿烂的日落,因身旁有一个月永レオ,月永レオ足够灿烂,几乎要将视网膜灼烧脱落。
对于月永レオ他说不出同情的话,也并不同情。这个人正活生生站在自己跟前,会笑会跳,他假装无视这个人的悲伤,就好像レオ生来只会疯魔傻笑。濑名泉自知自己嘴笨,于是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搭在レオ的肩上,看完那场日落。

小王子那天看了四十三次日落。我只看了这一场,好像已经把一辈子的日落看完了。レオ欢快地说。

后来他们又去了许多地方。他们去英国,去爱丁堡的大广场喂白鸽,在伦敦眼俯瞰众生。レオ用一口美腔的英语同苏格兰摊贩讨价还价,人山人海中他们追赶一个偷了钱包的老练扒手,途中被海鸟叼去手中的冰激凌。他们去挪威看极光,看冬季白雪连绵的森林。他们去贝加尔湖看蓝冰,裹着棉袄看不化冰川一路绵延。
濑名泉想,原来人可以活得如此疯狂。
他问レオ,有意思吗?既然你看不到色彩。

レオ噗嗤一笑,而后回答:很有意思。我眼里能看到セナ,那就够啦。
我的世界,百分之九十九存在于妄想。妄想中我是国王,统治世界,五光十色尽在眼底,我都看得见。而剩下百分之一的黑白灰的现实世界,借由セナ替我看到。

你是个理想主义者。濑名泉下了结论。

不。我是悲观主义者。我把一切押在セナ身上了,输得一无所有。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レオ在淋了一场雨后发了高烧。
濑名泉是医生,专治疑难杂症,外科界的名医。可面对高烧他什么也做不到,顶多替レオ拧一拧湿毛巾。
而レオ在濑名泉低头为他擦拭汗水时,猛地吻了他。

这个吻冒失而鲁莽,肇事者依仗一副病体与昏昏沉沉的脑袋,面露得意之色。レオ趾高气昂道:你说这样,病毒会不会传给你?

泉擦了擦嘴:可能性不高。
你吻我就是因为这个?

不是。是因为想吻你。
病患亮晶晶的双眼写满诚实。
泉用一块湿毛巾把他摁回床。

他们的旅行结束了。回家开门时被灰尘呛出泪。一切回复日常,レオ当他的大作曲家,濑名泉替他写词。
泉喜欢レオ的曲子,同其人一样喜怒无常,因而也乐意为他作词。

他们躺在沙发上看八十年代的老旧爱情片,听披头士的绝版唱片,院里种了一棵苹果树,两年未曾结果。
他们在屋顶喝啤酒,看眼底的世间万物,物是人非来去匆匆。レオ搬出吉他,要给濑名泉弹曲子。

弹的什么曲子?

自己写的。

还不错。

那当然啦!我可是天才。

邻居家传来呼喊声。这户人他们认识。前些日子出门时被问到:你们是恋人吗?两人矢口否定,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现下这户人家的房屋内冒出黑烟,随后门窗大开,人纷纷狼狈不堪地奔出来,好在没什么伤亡。
哦。
于是他们知道,是着火了。

レオ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又喝了口啤酒,而后继续弹起吉他,边弹边唱起来。
他很少唱歌,唱得不算好听,时常走调,有些五音不全。可他唱得认真而细腻,让濑名泉反复侧耳倾听,即便那些旋律总是一样的。
他在火灾现场之上引吭高歌,唯一的观众不说话也不鼓掌,只是又喝一口冰啤。

他唱了一遍,而后开始教濑名泉如何唱。泉跟着他唱,他重新弹了一遍。最后两人都跑了调,干脆都闭上了嘴,好好享受琴声。
泉说,你还要待在屋顶么?我看火要烧到这边来了。

那就让它烧吧。レオ继续弹着吉他。最好烧光一切。

你想死?

这倒不是。——只是好奇。我们在或不在这里,命中注定的事实不会改变。那么这场火会不会烧死我们,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会改变。既然如此,我决定在屋顶等待命运。

你的想法很奇怪。泉又喝了一口啤酒。
但我得陪着你——送死也好,玩命也好。

セナ真奇怪。你是我的谁,为什么要陪我送死呢。

濑名泉没有回话。他的回答是一个吻。
这个吻时机成熟,具备一切动机,包括一场浓烟滚滚的火灾,堆摞成山的空酒罐,用了数十年的木吉他,一曲不成调的歌。一切命理使然。
他们吻得柔和而深情,如同度过无数年岁的老情人。可他们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无法言说是何种关系。证明这段感情存在的,也只是火灾之上这个不咸不淡的亿万光阴中渺小无比的吻。

レオ眨了眨眼:你猜我要说什么。

泉低头看着他的眼,祖母绿的色泽,荧荧发着光亮。这双眼是这样好看,レオ拥有它们,可他自己却看不到。
泉没有回答レオ,他直接说:
——云朵是黑色的。

レオ笑了。笑得像个青春期的大男孩,带着羞怯与活力。
他说:对。天空是白色,云朵是黑色。而セナ是蓝色。

他们低头看去。火灾止住了,消防车来得很迅速。这说明他们不会死在这里,这是命中注定。他们在今天接了吻,这也是命中注定。

互相沉默了半晌,レオ开口了:セナ,我要走了。

去哪?

不知道,随便什么地方。像当年麦哲伦航海,环游地球。说不定我也会死在哪个山旮旯的小村里。

好。

你不拦我?

有什么好拦的。

我以为你喜欢我,就会拦我。

拦得住吗。

这倒是。拦不住。还是セナ了解我。

レオ在一个艳阳天离开了,去向不明,可能就连其本人都不知晓去何处。可他还是走得清清爽爽。

濑名泉自此不再见过月永レオ。这个故事是现在时,一切残忍地行进,无法永远停留在火灾之上的屋顶或埃菲尔铁塔对面的五星旅馆。
他偶尔会想到这个人,露出忍俊不禁的转瞬而逝的笑,而后陷入一潭死水的平静。月永レオ确实是喜欢他吗。那么他又喜欢月永レオ吗。问题只有简单两个,然而凭着一位闻名业界的名医,高级知识分子的智商,还不足够想明白。

某个雨天他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位旅人。旅人没有带伞,于是他与旅人同撑一把伞。
他问旅人,要去哪里?
旅人说,我哪也不去。

月永レオ抬起脸看着濑名泉,雨滴沾连于发尾,大片发丝胡乱贴在冰冷的颊边。他笑得像只狐狸,狡猾又可爱。
セナ,这个时候要拥抱我。

濑名泉举着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快,拥抱我!把那该死的伞丢开。
难道要我发问——请在天才作曲家月永レオ与该死的雨伞中二选一吗?

于是雨夜将他们包裹。

end.

※灵感源自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套用了两个最喜欢的场景
※关于天空是白色的,云朵是黑色的法语句子,出自《新桥恋人》

各种夹带私货。虽然是题外话,其实,里面写的用美式英语和苏格兰人讨价还价,被海鸟叼了冰激凌还蒙受鸟粪的………通通是我……………

614入院,715丧命,谨祝大家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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