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太中]万事劝人休瞒昧

中也路过时,街角的垃圾堆躺着一只死猫,银白毛色,很是亮眼。这只死猫与周身的环境格格不入,它的姿态很好看很优雅,毛皮上也只沾了星点灰尘,搁在腐臭味浓重的垃圾边上,叫人心生叹惋。
他蹲下身去,猫是死的。他揪起一边的猫耳,把猫的头颅翻转过去,看到脖颈处鲜血淋漓,暗粉色的皮肉外翻,发着腥臭。是被人故意割破喉咙丢在这里的。这让中也不大舒服,他很快站起身来,拍拍衣角就要离开。结果一个转身看到了太宰治。太宰也注意到这只死猫,此刻饶有兴味盯着看死猫的中也。
中也喜欢猫吗?他问。

中也懒得理他。
于是他继续喋喋不休下去:我跟你说哦,我可喜欢猫了。猫天生讨人喜,但又不巴结人,反而要人处处奉承它。矜持的生物总是要站在赢家一方的。中也,你说是不是呀?
中原中也用打量疯子的眼神打量他——他对他的眼神向来如此。太宰治怎么会在这里,如此问题他已不想问。太宰治无处不在,适逢他中原中也心烦意乱之际便见缝插针地频频出现。路过的他只是蹲下来看一只死猫便能遇见同样路过的太宰治,可见天下孽缘皆聚于此,几辈子的仇啊恨的,才能够铸就今天这种令人作呕的缘分。
中也回答:我讨厌猫。

这样啊。太宰治歪了歪脑袋,而后道:我懂,同性相斥。毕竟中也嘛,也像只猫。猫和猫见面不是打架就是交配。

谁他妈像猫了你再说句试试。

我在阐述事实。
你知道,猫会掉毛。中也啊,你摸摸你的发际线哟。

中原中也二话不说,先上去回了他一拳。

太宰治说,他真的只是路过,只是碰巧,就看到小中也了。中也想了想勉强信了。毕竟谁都没有这个闲心同对方天天偶遇,两人恨不得永世不得相见。
太宰蹲下身,仔仔细细端详着死猫。中也想,他喜欢猫,正巧这猫又好看,估计他是喜欢得紧。可惜已经死透了,不然说不定要捎带回家养起来。太宰治转头验证了他的这一猜测,他说:真可惜,多好看的猫啊。就这么给杀了,我好难过。
中也一瞬间有这样的想法:为一个小生命而难过的太宰治很合情合理。他解释不清。心底有一种朦胧的感觉:太宰经历了太多死亡,自己的死亦或他人的死,已然没什么能够触动他。究其根本已经没什么他要珍惜的物事了。可他喜欢猫,而猫死在跟前,这就叫人难过了。当然,要他杀这只猫,他能杀得干净利落,开膛破肚也绝不手软。可成败利害之外,他对这一物种是心存好感的。恰好他对这只猫毫无了解,不曾有过丝毫感情,因而此时生出了无谓的善意。

太宰看着中也,眸子亮晶晶水汪汪的,像一潭墨汁。中也为什么讨厌猫?他问。
中也愣了一会儿,而后回答:太可爱了。我有点怕。
他想,可爱的东西都是脆弱的东西,脆弱的东西不值得爱。虽说可爱本身就是讨人喜爱的代名词,但却叫他恐惧于平白而生的责任感。就好比现在的时刻,这只死猫让他在一瞬间甚至被愧疚感淹没,而他却分明未做任何事。这只猫不属于他,那么他不该为它难过。

太可爱了,有点怕?太宰重复了一遍,神情带笑。
中也,你有点可爱啊。

可爱的中原中也又揍了他一拳。

太宰治把猫翻来覆去,拨弄它的四肢,戳动它的肚皮。尸体是僵硬的,这点人也好猫也好,万物众生皆是如此。硬邦邦的尸体摆弄起来实在不大好玩。太宰很快放弃了。他把尸体摆得稍微自然些,就像猫还活着,只是打个盹。脖颈上绽出血肉的大口被两只搭在一块的前肢垫上,遮住了。
中原中也讨厌他伪善就讨厌在这里。分明这只猫早死了,却要假装它活着,营造出来的假象一眼就能识破。太宰热衷于将死看做活,他眼里生死无差,不过从一种苦难过渡到另一种苦难,世间喜乐权当逢场作戏。可人要都如太宰这么想,这个世界早完了。中也不同,他想,死就是死活就是活。既然这猫死了,那么这具尸体就是空壳,是踢它踹它还是摆弄它埋葬它,都是毫无差别的。
太宰哼着歌起身来,问中也摆得好看不好看。中也说很丑。太宰于是道:那我就放心了,就是来恶心你的。

中也没理他。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要把它埋了。

埋了?

对,埋了。

中也你其实是好人吧?

你的逻辑被狗吃了。

中原中也蹲下身。他把死猫抱起来,自顾自径直走开。
他埋了一只死猫。埋它的原因很复杂,他并不喜欢猫,也不是可怜它。大约是出于一种尊重,这点相较太宰治还算捎带了较多的人情味。
太宰治不去帮忙,只是跟在他身后,围观了一路。
为什么要埋呢?太宰问。

中也没说话,看了他一眼。中原中也又不是太宰治,他杀人放火但有情有义,此刻此举不过是挥霍难得生出的些许善意,权当是积一些德,堕入地狱时也好少下那么一层。太宰治呢,地狱都不收他。
太宰说:你连过路一只死猫都要去埋,可你都杀死多少人啦?还好意思说我装好人。中也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中也竟不恼,撒一抔土在隆起的小坡上。他觉得太宰说得没错,完全正确。我抽烟我喝酒我杀人,但我三点一线从不缺勤是个好黑手党干部。你太宰无恶不作却要伪装成温顺绵羊一般的大好人大圣母拯救众生,真是好清纯不做作。到底谁才适合这个恶役呀?

猫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都好不到哪里去,现在把最扭曲最真实的一面互相袒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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