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一八]吃瓜

张启山来的时候,齐铁嘴缩在柜台后头啃半片西瓜。他的双手很小心地只提捏了左右两端的一点翠绿边角,估摸是怕脏手脏衣服,吃得也是一小口一小口,饶是如此,还是沾了半边脸的殷红汁水,看上去很好笑。
他就这么维持着双手捏瓜的寒酸姿态,颊上黏糊糊一片,一个抬头赫然一个张大佛爷,隐天蔽日遮盖住昏暗店面仅有的几道光线,惊得他失手掉了瓜。这瓜很精贵,是他掐指算卦反复推敲才抱回去的,必然是甜得很。他兴冲冲切下一小块,吃到嘴里还没半片,就给摔地上了,啪叽一声撕心裂肺。于是他也顾不得大佛爷威压重重,下意识就皱眉瞪过去,形状圆润的眼镜片把眼神削得亮而尖。他脾气素来很好——说白了就是个软柿子,不曾真生过气,这一瞪也只是当真有点不爽——他心心念念这块瓜已经一上午啦!张启山当然是明白这一点,要是老八真因为半片地摊上的西瓜冲他动真格翻脸,那老九门早乱了套。可这副样子真的是少见,他想到齐铁嘴平日里满脸堆笑的怂样,现在那双素黑眸子浮在白皙清秀的脸上,不留余力地瞪他,正所谓一鸣惊人,其本人可能没这个自觉,然而这两束目光太锋利,让他一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干了什么深仇大恨的勾当致使万年怂包动了怒。可他不过是害他摔了半片西瓜。
瞪罢齐铁嘴反应过来这是张大佛爷。张大佛爷什么人呀,一介草民怎么敢瞪他。于是他赶忙收回视线,捡起地上的瓜。他还是很心疼,一时也忘了寒暄,盯着手上半片黏糊糊的瓜,红嫩果肉上贴服着厚厚一层灰,突然就鼻酸了一小下——他才刚吃两口呢,他可挑了好久啊!其实吧,假若来的不是佛爷,他现在捡起瓜来随便擦两下,还能继续吃。可这点面子还是要维系的,佛爷是体面人,他也要在佛爷眼里体面一些,那这片瓜只好不要了。他转头看后头桌上放的剩余的瓜,砸吧两下嘴,决定送走佛爷再吃,以免霉运上头。他再抬头,张启山仍旧是不带表情地望着他,他就发问:佛爷这光临小铺,为的什么事啊?哎哟,我先说啊,规矩在前,奇事诡闻不看,真不看了,要折寿的!其他随便,看在佛爷情面,算风水给便宜价,算姻缘不要钱。
问得挺好听,啪嗒啪嗒一长串话,前后顾及,妥帖全面,明理人都看出来是想赶紧甩脱大佛爷。齐铁嘴现在悲愤交加,一心念着那半片落地西瓜,才没心思搭理人——就是名满长沙的大佛爷也一样。按理说佛爷找他准没好事,这他不算都知道。可要找他,通常来的也是那张副官,人家大佛爷日理万机,犯不着本尊出面。这就让齐铁嘴摸不着头脑了。张启山今天来这干嘛的?看他吃瓜?
结果张大佛爷语出惊人,波澜不惊丢下一句话:那就看姻缘。

齐铁嘴眨了眨眼,愣一会儿,又眨了眨眼。
不是…佛爷,这,你就直话直说吧,到底咋地了?

其实真的只是顺便。张启山忙完事,正好路过齐家的铺子,于是遣下属先回去,自己在这坐坐。想来实话实说齐铁嘴也不会信,他于是闭上嘴作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顺便看对方手足无措的神情。他与齐铁嘴僵持一会儿,而后开口:怎么,不算了?我这姻缘怕是要断在八爷手里了。
哎呀哎呀那怎么会,我算,我算!齐铁嘴起身拿布擦擦手,而后掏出纸笔墨,一行行边写边问张启山,什么生辰啦出生地啦,边问他边想佛爷不是不信命吗,怎么还来算卦。这一卦老贵了,他平常都不怎么给人算,现在一个忽悠直接给免费了。这是道破天机的活计,他算得太准太精,想来是得短命,说不定要落得横死,不过他也不在乎,反正就是算呗。
他想得很对,张启山不信命,算这个就为了好玩。况且齐铁嘴名声在外,说是千机神算,那算算也挺不错。他看着齐铁嘴一行一行笔不停歇地写,字迹很镌秀,一股斯文书生气。写了长长一大段,最后一拍桌子:哎呀佛爷,姻缘近在眼前,近日可多加留心!我的卦很准的呀!
这样啊。张启山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才不想要姻缘,战事吃紧,里外生事,哪来什么婆婆妈妈的儿女情长。他面对面看着齐铁嘴,对方手里还持着笔,几根手指架在笔杆上,细细长长的,很是好看。现在已是夏季,里外暑气蒸腾,可他还穿着黑布长衫,也不嫌热。他看着黑宽袖里头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白花花的很晃眼。
算了卦还干嘛,又没事干了。他就是来这乘凉,齐铁嘴的铺子很凉快,相比起来自家办公室开了电扇还是闷热无比。张启山很苦恼,沉思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越过人,穿到齐铁嘴身后那颗残缺一角的大西瓜,瞬间感受到气压一低,老八紧绷的神经快要具现出七尺壮汉坐压老旧长板凳的景象。得了吧,府上水果都是切片拼盘冰好的,张启山很不屑地想,他怎么会觉得我想占他一个西瓜的便宜。
齐铁嘴是拿瓜当宝贝的,他给人算命都没这么仔细过,就为了这瓤红汁多的西瓜。大夏天穿长衫也不容易的,他不怎么出汗,可终究还是热呀。这旮旯破小铺子也没张家府上的风扇那么好吹,他嫌弃死了,殊不知和他面对面的张大佛爷在嫌弃自家风扇。
他又想想,哎,佛爷这拐弯抹角的——哎!真相就在眼前啊。其实佛爷就是想吃瓜又不好意思说吧。毕竟是神算齐八爷挑的瓜,佛爷识人,知道我挑的瓜甜,于是来这蹭了不是。
越想越明白,越想越激动,他看张启山的眼神越发明亮,甚至带一点善解人意。西瓜嘛,可以再买。既然佛爷想吃,那就慷慨解囊吧。他点点头,起身,把瓜搬来,开始切:无需多言,佛爷吃瓜吧!
于是张启山很莫名其妙地看他神情激昂地切瓜,动作麻利迅速,全然不似平日唯唯诺诺的扭捏做派。切罢电光石火就递来一片瓜,还滴着红艳艳的汁儿,厚薄适中,翠绿薄皮,红嫩瓜瓤,是好瓜。原来齐家延续百年的算命功夫全用在今日挑瓜,假若斗中齐铁嘴有这般活学活用的表现就好了。张启山不动声色地接过瓜,咬一口,味道清甜可口。饶是他胃口刁钻,也能说这瓜够甜够好吃,府上的瓜精挑细选又切片又冰镇,都不如这瓜好。

他吃一口,再去看齐铁嘴。齐铁嘴把瓜都切好,纤长白皙的手指头活灵活现在刀柄,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时不时翻来覆去挽个花,倒也不是故意卖弄,纯粹是切瓜切多了打发无聊才玩出点花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把刀使得这样纯熟,竟是为了切瓜。张启山很意外,随后有了想法,想让自家军人以后从切瓜开始练刀。
齐铁嘴切完瓜,也不吃,就撑着脸看佛爷吃。佛爷觉得好吃那就是好吃,那他齐八爷就长本事。分明不久前他还因为佛爷打他宝瓜的主意而紧张不已,现在却又俨然别种心态:恨不得佛爷狼吞虎咽吃光他的瓜,然后夸这瓜真好吃。那他可值这辈子啦!
这边张启山吃着瓜撞上齐铁嘴的目光。这穷算命的生了副好皮囊,唇红齿白的,鼻梁高而挺,眼眸细而长。他想到绝代风华二月红,二爷美中带柔亦带刚,柔秋水杀厉秋风。可齐铁嘴不是这样的,他长得好看,但是一副带着穷酸的书生相,又兼有行走江湖云淡风轻的老厉,显得很超然又很世俗,正如他那只又握笔又持刀的手,写得一手好字,却不怎么拿笔,反而爱切瓜。
齐铁嘴看他时是透过眼镜的,显得目光更加通透。戴没戴眼镜,齐铁嘴是两个人。摘了眼镜就变得更女气些,戴了就是一普通书生。其实张启山看过齐铁嘴摘眼镜的模样,很早之前,他刚到长沙,对方还被姓武藤的日本人成日欺负的时候。那时没有眼镜,齐铁嘴在那站着就是弱不禁风的后生样——现在也很弱不禁风就是了。不过他看习惯这眼镜了,反而记不清摘下眼镜的齐铁嘴是个什么样。

他吃着瓜,齐铁嘴就看着他吃,目光炯炯,如满天繁星齐开花爆炸。齐铁嘴抿唇弯出一个浅浅的笑,弧度恰恰好,处在一个腼腆的点上,配着圆框眼镜更显傻里傻气,有些可爱,笑里头藏满了希冀。这个笑太傻了,让张大佛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怎么会有人看自己吃瓜还笑成这样。
正当这时傻傻的齐铁嘴举起手。干嘛呢,张启山下意识地一惊。那只白嫩嫩冰凉凉的手贴在他脸上。齐铁嘴把手在他颊边抹了一把,然后收回去了。

佛爷脸上沾瓜籽啦,我帮忙取下来。他很爽朗地说着,一挥手把那粒籽弹掉了。张大佛爷的脸是随随便便能碰的吗,他那时光顾着兴高采烈,根本没记起这档子事。张启山也完完全全没料到齐铁嘴会伸手替他取下瓜籽,倒不是说这有失威严,他本身没什么所谓的。可他知道齐铁嘴怕他,喜欢他但怕他。缘由约摸在当时他单枪匹马去营救他,那时齐铁嘴就顶喜欢他,大概因为觉得他厉害,还对自己好。殊不知佛爷救他纯粹为了一石二鸟图个功名。而齐铁嘴怕他大概也是因为那一救:佛爷厉害极了,等佛爷不要自己了那咋办,可不是玩完啦。张启山知道齐铁嘴怕他,所以料不到他敢这么大胆就碰他的脸。
而齐铁嘴是真没意识到,还笑得很开心,在笑堂堂佛爷也会吃瓜吃到满脸籽。
张启山想,齐铁嘴这人呢,嘴上百般推脱,鸡毛蒜皮的小事能工心计较老半天。可不过半晌就暴露了坦诚实在的真性情。万一张大佛爷因这事一怒怎么办呢?他才不考虑,他就是很开心,就是想帮忙拿掉他脸上的籽。这人活得实在是很吃亏啊。

他看着齐铁嘴的笑,那双细长的眸子眯起来,睫毛很长,高鼻梁架住圆框眼镜,把人打扮得圆滑又亲切。皮肤是白皙的,一点没晒黑,露在厚重长衫外的白花花手腕照旧是很晃人眼。他突然感到心脏咯噔一下。
这很奇怪。他很没来由地想起一句没来由的话。
他想起方才齐铁嘴一拍桌,顶激动道:哎呀佛爷,姻缘近在眼前,近日可多加留心!我的卦很准的呀!

end.

2016-07-08 #老九门#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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