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泉レオ]愿同流浪海角天涯

死于寒冬腊月,一场雪薄薄覆盖上躯体。他很艰难地支起身,随后四下顾盼——这周边没有人。意外,有人声朦朦胧胧穿过脑袋说,这是意外呀。这声音很不分明,混沌的,夹杂各式各样微弱杂音,魑魅魍魉尖声细语交织为声波的网,分明刺耳声响,流露出自然而然的安逸,倒教人沉稳平静下来。濑名泉眨了下眼,眸中盛了冰山蓝雪,煞白天地间凝练出最纯粹的色彩。他说:你出来。
他就出来了。

死神摆摆手说这真的是意外,セナ你可要信我。濑名泉侧头把眼珠向上抬,长睫毛盖下盛气凌人的蓝,眸中三分兴味七分警惕:我们很熟?话语在唇边不轻不重吐露出来,声线干巴巴,应和大片风声很成调。
不熟不熟。死神又摆摆手。初次见面啊,你叫濑名泉,我知道的。你看这个,他掏出小册子翻开来,右边倒三行,濑名泉,死因饥寒交迫。你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吗,死得好土气啊。
濑名泉持续用逼人的目光紧盯他,有些不悦。亵渎死人很不好,在这死人还未死透的状况下更不好。濑名泉欲言又止,最后问:所以我怎么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肉身,沉睡在厚重雪堆里头一言不发,他坐在那僵硬无生气的肢体上,百无聊赖抬头望向死神,六角雪花径自穿透他伸过的掌心。死神长长地嗯——了一声,说:这是意外,我手滑了。

本该是把你整个切开的。他挥舞手中镰刀,看上去沉甸甸的,在他手中抬放自如。我一个不小心切歪了,喏,就是现在这样。他说。

说实话吧,你这样我也不好交差,要不你先跟着我?办法总有的。

濑名泉哼了一声:你出差错,我凭什么替你收拾烂摊啊。
你这人怎么没有一点善心呢!死神照旧是吊儿郎当。你看我这样辛苦,忙完你这边还有其他死人要处理,就不能体谅一下嘛。
不能。濑名泉显然不买账。他的傲气死后仍经久不散,这死神的恳求于他很受用,好让他端出架子来,把生前那份骨气延续下去。于是死神没辙,想了一会儿说:要不这样,我和你做个交易,你现在乖乖听话,到时候转世投胎我满足你一个要求。想留下记忆啦,想下辈子荣华富贵啦,什么都可以。作弊我很在行的。怎么样?
似乎死神恶魔这类存在都是很爱做交易的,守不守信用是另一回事。传说沾了鲜血的契约很管用,保准叫牛鬼蛇神统统言而有信,可死神这话说得随随便便,只算口头上的,而濑名泉作为普普通通的魂灵自然也压榨不出一滴血来。信还是不信啊。这会儿只能信了罢。濑名泉沉吟片刻:这条件算是丰厚,虽说他现下无欲无求,但总有意外的时候,为此可以做好未雨绸缪的打算。他目前没能好好死去,这就是个意外,今后还会有许多这样阴错阳差的意外待他周旋。这是四平八稳的一个准备,不吃亏。于是濑名泉很矜持地踌躇半晌,方才不情不愿点头应下:那好吧,我跟你走。面上写着:我这是勉为其难发善心,你休要得意忘形。

于是孤魂野鬼跟在了死神后头。死神说我叫月永レオ。这名字我只对你说,因为以后还有很长的时日要相处。按往常这是要保密的哦,业内规矩。濑名泉漫不经心地听着,心说谁爱知道你姓甚名谁。他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月永レオ沉思许久:这我也不清楚。我是想等你魂魄慢慢恢复回来再一刀斩断,这就可以交差了。所以要看你效率如何啦。
濑名泉想,这话七弯八绕,最终可以归为短短一句:看造化。他也比较无欲无求,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现在做了鬼魂,不用吃喝睡,活得很自在。他的肉身消亡在雪地下,而目前支配着的灵魂是半透明的,常人肉眼不可察,平日就不紧不慢跟在月永レオ的后头,像是式神一类的玩意儿。月永レオ一身黑,兜帽盖下五分面容,露出来很小巧的鼻尖和薄唇,嘴唇色泽带一点紫,很不健康,面色是惨白的(似乎也不该讨论死神气色如何不健康)。死神应当都是这样,活死人一般,是魑魅魍魉中的一种,勾人魂魄引人陷下十八层地狱,月永レオ讲话活泼,带着生气,饶是如此也不外乎死人面色,两相对比一下十足的诡异。
真容是在几日后窥见的。工作结束后月永レオ拉开兜帽喘了口气,濑名泉得以一见——叫人印象深刻的是荧绿的眸子。月永レオ整个人是由黑白灰组成的,面色灰白衣服漆黑,剩下的露出来几缕发是亮橙的,除此之外都很单调。将他比作是乱石嶙峋的废墟,埃土风沙埋没千年文明,那双眼作废墟下层的宝藏,发散一种永垂不朽的光芒,一时叫濑名泉看呆,眨了几下眼。他原先猜过月永レオ的眸色,可能是蓝的也可能是金色,绿色也有想象过,皆不如这般惊艳。这很像暗夜中的灯火,猫科动物独有的夜间发亮的眼神。濑名泉哼了一声:你干嘛摘帽子啊。
月永レオ说我憋闷得慌。你知道吗,我们死神戴兜帽是不成文的规定,其实无甚用处的。我们管戴兜帽叫耍帅,虽说确实很帅很酷炫(你也必须承认我们初次见面你被我帅到了),但真是很憋闷啊…
濑名泉哦了一声,回他:没觉得帅,很傻。
真的很傻啊?月永レオ对濑名泉的意见予以重视,很担忧地整理一下发型再拉扯一下颈后的兜帽。セナ的眼光都说傻,那我以后不戴算了。
濑名泉:你把我的眼光当什么了。

死神干的活千篇一律,无非是领人走,再领人走,来来回回很无趣,也难怪他们总是面如死灰:工作那样无聊那样繁重,没有休假并且将持续到地老天荒。死神的寿命是无限的。这样一想月永レオ实在是很可怜,濑名泉跟在他后头看他如何在三点一线的奔忙中见缝插针偷懒。濑名泉问:你们怎么会当上死神呢。你也曾活过罢?
月永レオ转头看了他一眼:活过啊。那是很久远的事了,我们通常也不大记得起来的。被选来干这苦差事多半是生前犯了什么禁忌,或者说找别的死神立下过契约。到时候给你立契约的死神可以转世了,你就要接替他的职位。这样无穷无尽轮回下去,很随便吧?但是还挺井然有序的。这边规矩很多,触犯条例要加班。我们都不怕惩罚,就怕加班。
真悲惨啊。濑名泉感慨。
对啊,所以セナ要待我好些,多可怜可怜我啦!月永レオ冲他做了个鬼脸。

月永レオ心酸苦楚无人言说,在这个生气全无的地界奔波,此时身后有一个能说话的濑名泉,相当欢喜。濑名泉当然最终要离他远去,时间有限所以更要珍惜,他无时无刻不在找寻机会同濑名泉攀谈,对方有时会回应,多半懒得理他。饶是如此他也感到足够欣慰:起码有人,不,有鬼魂听他说话了哎!虽说那鬼魂也并不很想听,纯粹是无可奈何且百无聊赖。
有提到说濑名泉是灵体,半透明的,触摸不到。对这点月永レオ倒很懊恼。セナ是那样漂亮精致的人,无法触碰等同于失了手脚。他想过无数次为何セナ生了张这样好看的脸,既是如此英年早逝可以理解,趁这人处在最光辉灿烂的时刻死去,如同是剖析制作标本。标本上的蝴蝶永远是斑斓多彩,而眼前死去的セナ亦然如此。很合理并很叫人庆幸。濑名泉肌肤泛苍白之色,发是银亮的,眼眸蓝得锐不可当。月永レオ望着他就要望见当初那场雪,他一个手滑就砍歪了这精巧魂灵,也不见得都是意外成分。
他张张嘴说:你一点没变哪。

那当然啊。濑名泉白了他一眼。我都死了。
不然还能再长高五厘米。他又补充。
月永レオ没资格笑话他,他自己更矮一些。

有的时候濑名泉会做梦。这话说得也很奇怪,做梦是人类生理现象,他死了,不会做梦。但只能是用梦来解释,由于太过离奇,眼皮开合的瞬间一闪而过许多道影,走马灯一样回放,但闪现得极快。月永レオ听他讲完笑一下:这是好迹象哦,恢复的后遗症。那你不久就能转世了。
濑名泉哦了一声,心中也没什么大波动。转世以后会怎样?他会把所有一切通通忘却。轮回的局设得很精妙,来来去去不带挂念,使人永远熠熠生辉。月永レオ在他身侧同他说这事,如同已这样说过千千万万遍,语调很轻快。濑名泉又想:这家伙还真是好可怜啊。

濑名泉梦到许许多多,生前的事也好,还有更诡妙的。他梦见自己拉着月永レオ的手行走在雪地里,周身冰冷而安逸,雪积在肩上与发梢。月永レオ同他讲许多事,音乐,熟识的人,最多讲到的是外星人。宇宙多么的辽阔,他要被外星人抓走了。要怎样和外星人打招呼呢,外星人也懂音乐吗。贝多芬会不会也是外星人。
那个月永レオ很不一样,是鲜活的,驱使一具肉身,有一颗搏动的嫩红色的心脏,呼出来的二氧化碳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鼻尖有些冻红了。那双眸子亮而绿,灯火一样,眼角斜向上提吊稍许,显得面容小巧精致。绿眼睛一眨不眨望向他,带一种摄魂之力,叫他一时屏息了。雪落在鼻尖化去。
你是谁?
他说我叫月永レオ啊。セナ你也失忆了吗。好险啊,万一我俩同时失忆怎么办。要不我还是不要忘掉你了。我会一直记着你。你要感谢稀世天才予你厚爱。
濑名泉说:哦。他把レオ的兜帽拉上去,杯水车薪地挡下一层薄雪。

月永レオ把手插在他的口袋里摩擦取暖,濑名泉于是在衣料间隙中握住他的手,小巧的不似成年男性的手,冰冰凉凉的。这只手要握笔演奏敲打节拍,如今在他掌心下安分待着,汲取不存在的温暖。月永レオ嘁了一声:セナ的手比我还冰。而后他回握住他的手,大力搓几下,暖意稍稍上来了,肌肤间脉脉递送开。
濑名泉同他一直走,雪地没有尽头,雪也不曾止住。整个世间静止住,只剩下他们脚步声不间断地响起。亚当也曾这样一步步走进伊甸园,肋骨隐隐作痛,踏在未知土地上开辟一切。他们走在雪地里开辟了埋放深处的死寂,万物皆已死去,单单是走动,闲聊断断续续但从未终止。月永レオ说:假如这是一片沙漠,那么我们肯定走得出去。濑名泉笑一下:可这是雪地,大冰原。你要走到哪?
月永レオ说:走到死去。
你疯了。濑名泉拉着他原路返回。一路的脚印已经淡到不可察,他凭借引以为傲的方向感信步而走。
月永レオ随他走,似乎去哪都不甚介意。过了一会儿他停住,蹲下身,又在雪地上画下音符。濑名泉在一旁看,不说话,眼神缄默带一点不甘承认的柔。

他努力眨了眨眼,视界清明了。死神蹲在一旁看着他:没事吧?濑名泉扶住额感到乏力,脑袋疼得紧,嗡嗡响叫着。他抬头看面前的月永レオ,欲言又止最后说:没事。
那就好。月永レオ拉了拉兜帽。你老这样。我都没人可以说话,怪无聊的。

千百年是不堪言说的须臾芥子,分崩离析在轮回中。月永レオ的神色淡淡的,嬉皮笑脸的不正经,厚脸皮下方藏匿了许多不清不明的物事,心脏停跳在多年前,剖开来流不出血掘不出内里藏物,以至于整个人成为空荡荡的不解谜题。
濑名泉深吸一口气:你还要装傻充愣到什么时候?月永レオ愣一下,微微侧头。

死于寒冬腊月,一场雪薄薄覆盖上躯体。他很艰难地支起身,带一点傲气说话:你出来罢。我还不能死。我要完成一个心愿。
濑名泉忘记他了。轮回须得如此,人类小小的不堪一击的躯体承受不住岁月的悲恸。濑名泉在必然的命运下忘却了他,于是再度活得轻快出彩。月永レオ说,我还不能死,我有想要陪伴的人。我可以为他服整个宇宙的苦役,日期是无限。自此他成了怀带执念的死神。照常来讲他该执念人世间,执念宇宙,执念乐曲或者是其他什么无价至宝。他在其中选择执念一个濑名泉。虽说濑名泉并不需要他如何执念。这个人很骄傲,永远朝着优秀踏步,孑然一身也足够出类拔萃,何况周身总能吸引人相随。他就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感到一种充溢的满足。那时候他走在雪地,濑名泉握着他的手拉他往回走。对方的手比自己冰凉,仿佛整个人由冰雪堆砌,融在皑皑的素白中要消失不见。那只手气力极大,脚下一步又一步,行进速度很缓慢,而步子迈得坚定。埋没于雪中消亡是多么罗曼蒂克啊。他很想同セナ这么说。雪就和你一样,我要被你埋没了。
濑名泉是否识得归路他是不知道的。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セナ踩下的每一个足印,走过的每一条路——统统是自己的归路。既是那人牵着自己了,那么整个世界都有了落脚点,他就没有了流浪的动机,到天涯海角都能死皮赖脸随着濑名泉。多半时候濑名泉总在找寻他,作为回报他可以在死后跟随濑名泉永生永世。死神的寿命是无限的,方便他乱来。

哦。他笑了,缺失了一如既往的游刃有余,转瞬即逝地局促一下。你想起来啦。

濑名泉赏他一个头槌。
你死不了,否则我要揍死你。
月永レオ傻傻地嘿嘿笑起来:我说过这是个意外啊。

濑名泉七魂六魄皆已聚齐,现下只差一步。月永レオ手持镰刀望向他,一如既往地要下手。セナ的魂魄很精巧,要小心翼翼,力度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毫,要让他完整漂亮地度过一个轮回,完整漂亮地重新出生在这个世界。这很考验技术含量,月永レオ干这活计已有千年,失手也不过这一次,总的来说算很熟练了。
那时候他扛着镰刀挥手一劈,刹那间濑名泉看了自己一眼。人类看不到死神,他知道这纯粹属于自作多情。可濑名泉那时往自己这处看,一种了然的神情,目光带一点沉默固执的柔,这一眼把月永レオ千百年的奔波酸楚都弥补干净了。镰刀掉落在雪地里,有嘈杂的冰碴摩擦碎裂声,但声响不很大。然后世界静止了。

濑名泉仰起头,沉默着。镰刀刀刃抵在自己的脖颈处,分明月永レオ本人都无法触碰他,这镰刀触到脖颈竟划开口子流出血液来。月永レオ轻声道:你不要怕,不会痛,很快的。你要相信我的水平呀!
于是对方眼神中多了一丝嫌弃。

他望着月永レオ,惨白肤色,黑紫的干枯的唇,唯独那双眼是不褪色的荧绿,要永垂不朽地亮下去。月永レオ的心脏停了跳,自然也无从知晓会不会感到心痛。濑名泉伸手抵在他胸口,一片死寂中升起无缘由的暖。他感到有些无奈。这感觉很熟悉,在千百年岁月前是常有的,对象限定给那个人。

镰刀堪堪停在那处。
他说:我还不能死。现在我要完成一个心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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